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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八 正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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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却摆摆手,又向郭霁笑道:“你们姊妹难得相见,改日芳驾得闲,还要常至寒舍才是。”

郭霁道了谢,眼见宫人将柳氏引入,这才与郭述同去。

雪渐渐歇了,夜风又起,比之适才天幕飞雪更多了几分寒冷,殿廊池苑之间,除值宿郎卫依旧贮立寒雪,别无人影。才到了郭述住处,郭霁便打发了引路的小宫人。二人也不急着进门,只在门前就着灯光安静赏雪。

“九郎来信报了平安,你总算安心了。昨日平侯说,他竟立了军功,改日要奏明太后,加以任用呢。”郭述先开了口。

“竟有此事?这小子书信潦草简略,只报平安,未曾提及立功。阿姊可知他立了何功?”

“起先狄军入城,我们九郎便聚集里人拼死抵抗。谁知我们九郎看着斯斯文文的,竟借着里巷垣墙房舍,硬生生与弓马娴熟的北狄勇士周旋了七八日,到底是些临时聚合的散民,且寡不敌众,便被狄贼掳掠了去。”

听到这里,郭霁不由落下泪来:“我早猜到他必遭困厄,却不想竟还有这等本事。若父母尚在,见小九如此知义不惧、威武不屈,不知有多欢喜呢。”

郭述听得难受,念及家族凋零,如今势单力孤,也不由叹息:“大伯父与大伯母虽不在了,然地下有知,必能含笑欣慰。我们家若要振兴,还要在九郎身上。”

郭霁含泪摇头:“我还京后,也日日盼望九郎能够出息,续我郭氏一门荣耀。然此次失了他消息,我只以为他不在了,往日心气竟全散了。我不要什么家门振兴,只要小九平平安安、身体康健,要他长命百岁、妻贤子孝、儿孙满堂。别的都是身外浮云,不要也罢!”

郭述痴瞧着满地覆雪,沉默良久,道:“你这样想也好,什么王侯将相、富贵利禄,也不过是迷人心、炫人目的外物而已。你看姜氏,到底也轮到他家了。”

提及姜家,郭霁也黯然,道:“想当初我们郭氏临难,姜太尉正蒙先帝爱重,因为股肱腹心,可他也不曾为我家说一句话。不说话也罢了,毕竟因悖逆庶人事,凡替我家开口的都抄家没族。可是五嫂嫂身怀六甲,带了阿增投到母族,却不被容留,这岂非无情太过?可是,如今姜家又如何?虽说太尉家未被牵连,终归……”

郭述自然明白她未尽的意思,道:“姜氏固然无情,却也身不由己,说到底毕竟是五嫂嫂的母家。日前平侯回来说起他家的事,我便求他好歹给姜氏留下一脉。毕竟是先帝的人,不可做事太绝,也好堵了天下悠悠众口。”

郭霁垂首道:“大将军还是看重你,不然太尉一家焉能安然无恙?”

“虽说眼前一息尚在,谁知明日如何?从前太后隐忍,不过是因陛下新立。如今邵元璨联西戎击溃北狄,平定外患。颍川之事亦被公孙汲所平,其间杀了好几家颍川大族,户籍田册井然。黄河水患已得控,渭水堰坝亦修整,江南粮秣直入雍都,并解了中原民乱。如今内外忧患已平,正是白刃相见之时。太后仁慈,却也不能任人拦路。阿兕,宦海沉浮,谁家也逃不过。”

郭霁素知郭述心有丘壑,却不知这素来沉默寡言的从姊竟能谙熟形势,况条分缕析、言简意赅,不下朝中耆老。她虽身为太后文书女官,也不得不心服口叹。

可是为什么她偏偏不能生育子嗣呢?今日情势看来,无论是陈后还是梁后的意思,皆要强令她养育妾室所生子。虽则陈后是为阿姊打算,而梁后是为梁氏内部稳固,可郭霁心中到底不平。

“罢了,说人家做什么?倒忘了我们九郎的壮举。”郭述一笑,重拾话茬:“那些狄胡受挫数日,以为对敌的是什么劲卒勇士,待见了我们九郎,却见是个儒雅少年郎,都觉惊异。我们九郎虽被掳去,然为其首领看重,不曾吃苦,还趁机摸清了其军中虚实,后来便寻了机会逃出,投到邵元璨军中,因其之敌之虚实,以布衣之身,参与谋划。此子不可小觑,‘大器可期’之言不虚。”

郭霁听得欢喜,又有些不信似的,道:“这是大将军说与阿姊的?不曾有半点夸饰?”

郭述道:“非但不曾夸饰,还因是军情汇报不得言之详尽。这可是邵元璨亲手所书军报,难道有假?”

这数年来郭霁一人苦撑,今闻幼弟如此出息,便觉此后相互扶持,有了臂膀,道:“小九是个有心的,自流落巴蜀,志气不堕,劳作之余,不忘读书,更以沿途之所察,记录蜀中地势人情。此间倒有几个儒生来借阅,可都不过数日便归还了,自然是觉得无趣,读不下去了。倒是阿焕那女子,借去了许久不还,也不知真看懂了还是不肯服输。自小九失了音信,她还来了几次,说是看望叔母,却是一次不落地打探小九情形。”

“阿焕?她虽小,倒重亲戚情义。我有几年不见她了。至今还记得她当年在西苑春宴上胡闹,说要配我们九郎的情形。那时她不过五六岁,想想就如昨日。”

“阿姊说的是,眨眼间这小女子长大如许。听叔母说,今年就要行及笄礼。”

“她竟也要及笄了?说来也是,明年我们阿同也要及笄了。上次我见了她,问她如何打算。她只说随遇而安。再问就不说话了。她就这么不清不楚地跟着卫皇孙算怎么回事?你见了她,也劝劝她。”

“卫皇孙虽贤,然身份尴尬。从前在宫中侍奉,倒也无妨。可若是婚配,我们郭家已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郭霁垂着眸子,似乎是在细瞧地上明晃晃的白雪,又似目光无所着落。

“嗯,既如此,倒是早分开的好,免得日久情深,再拆散了可就伤筋动骨了。”郭述若有所思,瞧着郭霁道:“怎么说,阿同都小。倒是你,究竟怎么想的?”

郭霁听了,默然不语,只低着头用脚在白雪上轻轻勾画。

郭述睨了她一眼,叹道:“前两年,因为你和四郎的事,我日夜悬心。生怕长公主……如今好容易了了,你可不能糊涂。你瞧今日情形,那长公主仍视你为眼中钉。如今你在太后身边,她不敢如何。可人生在世,起伏无定,若哪一日落魄了……你不知道她的手段有多狠辣。”

提起梁武,郭霁只觉心中一阵绞痛,猛然抬头,望着郭述,道:“阿姊,我自还京后,与梁武再无瓜葛。便是他曾经有所牵扯,我也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他是个明白人,平日里我们都避着彼此,有时宫中相见,避无可避,也言辞淡淡。即便这样,长公主依然不得梁武的心,我又能如何?阿姊……我心里苦……还要忍着,无人言说,也不能流露丝毫,却还要顾着别人……”

郭霁说着,滚下泪来。

郭述怜惜,抚着她的肩,温言道:“此时怪不得你,是他们自己闹到这份田地。刚才的话,是阿姊说错了。你放心,长公主心中再疾恨,也不敢对你如何。我们郭氏虽没落了,也容不得别人欺你。”

郭霁与梁武之情,因是潜生暗滋,所有痛楚只能独自吞咽,如今听了郭述之言,满心和暖,压抑数载的哀痛委屈便散了大半,她既心思流露,便不顾忌,在郭述面前痛痛快快落了一回泪,心情便平静下来。

“长公主与我也算旧识,我也不愿她落得这样处境。可是梁武早断了对我的心思,却仍疏远她,反倒是常在外面风流。她却只盯着过去那点事,实属不智。可我与她势同水火,实在无法自辩。”

郭述思忖良久,道:“四郎与长公主落到今日,也并非全因你。四郎本就纵情恣意,最爱忤逆父母。后来不得已尚公主,好容易演了两年,自陈勋一党剪灭后,便本心暴露。养了个外室弄出个一尸两命的事,自此二人便彼此深恨。这也罢了,长公主竟也……”

郭霁闻言,只觉其中大有意味,心下起疑,道:“长公主如何?”

郭述却不肯说下去,便道:“罢了,你以后便知道了。我本是为你谋划,说这些闲话何益?月前辽东马氏来京述职,来见了我,也问起你的近况。又说起他们家小郎去岁没了妻室,如今尚未再娶。我看那情景,是有意再续婚约。他们家与我母家有姻亲,又为大伯父属下多年,是知根知底的。你若是有意,也算是门好亲事。除非你嫌弃辽东苦寒,那便算了。”

郭霁摇摇头道:“当初父亲虽与将我许与马氏,然那也是无奈之举。我也并非嫌弃辽东苦寒,只是如今我们郭氏式微,我要在京中照拂家人,去不得辽东。”

“京中家人自有我们几个,不要为此误了你终身。”

“阿姊,家中败落的这几年,全依仗你和大将军庇护。大将军虽爱重你,可我知道你也难。如何能将重担全压在你身上?”

“你既知道我难,不如替我分担分担吧。”

“阿姊是意思是……”

“你正得太后青眼,何不借此想法子嫁给邵元璨?如此我郭氏可借邵氏之东风,他日振兴,或有指望。”

“阿姊……你……右将军待我恩重如山,可是……”

“只是恩重如山吗?阿兕,我不信你一点风声也听不到。京中关于你二人的流言至今未息。若是你不愿远嫁,便只有嫁他!”

“那是流言,如何信得?”

“你为什么不想想,若果真有意消弭,为何筹算如神、权势显赫的邵元璨居然能坐视流言纷纭?”

郭述难得的言辞犀利,郭霁哑口无言——她忽而明白,忽而混沌——阿姊说的道理不错,可是邵璟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和着氤氲灯光,撕棉扯絮,纷纷扬扬,就像说不清道不明的世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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