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应什么都不记得了,这究竟算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
宋清霖在心底反复拷问过自己无数遍,仍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什么都忘了,宋承衍对这样的病人没有深究的兴趣,问过两次后就不再提起,转头扎进公司开始大权独揽后的清洗,甚至忙到连家都没空回,更无暇顾及他这无关紧要的人。
于梁应而言,也许是一次全新的开始,能让他卸去枷锁重新活一次。
但另一方面,他也不记得宋清霖。
他问宋清霖的第一个问题,是“我们是什么关系”,而宋清霖只敢说“我们是朋友”。
宋清霖不想骗他,却也无法如实说出那些残忍的过往,“朋友”两个字反而成了最无奈、也最安全的答案。
他挑挑拣拣地为梁应编了个剧情合理的故事:他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两人晚归途中遇到了劫匪,梁应英勇地挺身而出,所以他理所应当要照顾救命恩人,千万不必见外……
在这个全新的故事里,宋清霖必须要强迫自己习惯,他已不再是占据梁应一切的主要角色。
当数千个日夜相伴酿出的浓重爱恨烟消云散,宋清霖开始患得患失,他不确定老天是否还眷顾他,还肯让梁应在身边给他留一个位置。
“梁哥,吃饭了。”宋清霖用左手推着小餐车,慢慢往床边走,叫了两声没听到回应,就知道梁应又在发呆,“想什么呢,那么入神?医生说了检查结果都好,以前的事记不起来也没关系的,很正常,只要醒来后没再产生记忆障碍,完全不影响日常生活。”
“哦,没想什么,在看照片。”
梁应把手上的相册放到一旁,转头看向宋清霖。
他头上缠着绷带、腿上打着石膏,都是需要卧床静养的病症,宋清霖怕他无聊,拿了很多以前的相册和各种类型的图书杂志放到他手边,方便打发时间。
“这是你大学报到那天拍的,”宋清霖凑过来瞟了眼,熟练地拉开餐板,边上菜边替他补全那天的记忆,“亏我特意买了个新相机,结果当天阳光暴晒,我又不太会调光,怎么弄都照不好。”
“是吗。”梁应配合地笑笑。
他念大学时宋清霖才这么小吗?学生时代年纪差这么多居然会做朋友,真是稀奇。
“我自己来吧。”他接过宋清霖递来的勺子,对方过于体贴周到的服务让他感到不太自在,“其实不用那么费心,我现在除了不能下床没别的问题,每天都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不麻烦啊,”宋清霖笑得一脸阳光,似乎不懂话外之意,仍拿起小夹子替梁应布菜,“小心点,动作幅度别太大,免得头晕恶心。”
梁应在他的注视下吃了几口,没再说什么。
“你是左撇子?”梁应观察过好一段时间,发现宋清霖几乎从来不动右半边胳膊,总是用有点古怪的姿势来活动。
“嗯?”宋清霖下意识地疑惑,很快又点头承认,“是,习惯了,用左边比较顺手。”
“打小的习惯确实不好改吧。”
“反正不耽误用,改它干嘛。”宋清霖笑嘻嘻地回应。
很奇怪。
照片里他打球明明是右手拿拍,况且一个左利手的人为什么会连勺子和夹子都用得那么别扭?
梁应慢慢咽下嘴里的粥,把那些理不通的地方在心里打成一个结。
他开始执着于在日常中寻找破绽。
宋清霖的谎言漏洞百出,他那些临时编凑的故事,总是在梁应的反复追问下,露出马脚。
自己到底是谁?父母亲人何在?他又是敌是友?
尽管宋清霖对他的所有疑问都有所解释,但梁应的恐慌丝毫不减。
他小心地藏起自己所有的情绪,像一汪深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还要多久可以拆石膏?”他笑着问来例行检查的医生,“腿有些痒。”
“再等两周左右吧,照个X光,好的话就可以拆了。”
梁应点点头,他的腿会疼会痒,看来骨折是真的,腿没好就走不了路,只能耐心等待了。
晚上,宋清霖拿着温毛巾过来,给他擦手擦脸。
“又在看相册?不会腻吗?”
“不会,其实挺有意思的,照片上明明是自己,可是看着又像是别人的事。”梁应接过毛巾,自己擦了擦脸。
宋清霖给他预备的娱乐设施很多,不过他只对照片情有独钟。也许照片也是假的,但至少那些面孔是真的,他拼命去熟悉每一张脸,然后在夜里反复回忆,试图找到过去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