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贵人咬住嘴唇，伸手接过韩来玉递来的金瓜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皇帝见她也不谢恩，只是一味低着头，便道：“春贵人还有什么事么？”
她摇摇头，看了一眼皇帝，欲言又止。那贡女已经换了衣服，抱着琵琶走过来，见到这样的场景，便婉转接口道：“奴才技艺粗陋，若是贵人娘娘不嫌弃，便听奴才弹唱一曲罢。”
“我不听。”春贵人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羞辱，她一个堂堂后宫主位，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卑微的贡女来施舍恩典了？真是笑话。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不向皇帝跪安，自己一掀门帘，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皇帝也被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俊秀的面庞不可避免得染上了怒气，道：“这后宫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皇后也不知怎么管教的，竟让春贵人放肆至此？”
周围的奴才都伏在地上，用手抵着额头，大气都不敢出。那江南来的贡女也跟着众人跪下，她低垂着眉目，一颗心脏却在柔软的胸腔里狂跳不止。刚才那位贵人娘娘如男子一般穿着素面长袍，辫子在脑后盘得极紧，身材修长，面色白皙俊美。她乍眼一看，还以为是皇帝的哪位兄弟呢。后来听皇帝唤她春贵人，才知道这是后宫的嫔妃主儿。想来八旗之女就是与江南的女子不同，格外的英姿飒爽，绝类男儿，竟然还能挽弓射鹿，真是神勇。
皇帝本来想着听曲儿解乏，经过春贵人这一闹，兴致也过了，便挥挥手让抱着琵琶的贡女下去。那贡女却不晓得何处来的胆量，上前几步给皇帝的杯中斟满了马奶酒，然后对着皇帝嫣然一笑，道：“皇上，奴才姓顾，名笙笙。”
“哦？”皇帝打量着她尚且青涩的面庞，觉得她笑起来一对梨窝若隐若现，很是可爱，遂很给她面子的抿了半口酒，道：“笙笙，是花影吹笙，满地淡黄月的笙笙吗？”
顾笙笙的脸颊娇羞地泛起红晕，只柔顺地微笑，道：“陛下博学…”
御帐里安静了片刻，继而一阵清泠的琵琶声响起，女子合着弦乐，婉转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
这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春贵人入宫后曾听南府唱过几次，很优美的曲子。她也知道皇帝是极爱这些诗词的，只是自己在闺阁里时阿玛便没有心思请个女先生来教一教，自然是不懂这些了。她咬了下嘴唇，平生第一次觉得自愧起来。方才她还嫌那个汉女娇柔做作，可是她能唱出袅袅的乐曲，自己却只能站在御帐外，任由头顶的冷月像块淬了寒的银锭一般，将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她呆呆地站着，这才初夏，夜晚的风带着如水的凉意。她的手脚都吹冷了，忍不住伸手拢了拢外罩的褂子。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暗，连远处林木的轮廓都模糊成一团浓影，唯有御帐的方向亮着成片暖光，隐约有女子的笑声顺着风飘来——那是她从未踏足的热闹，此刻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指尖发颤。她望着那片光亮，忽然觉得自己像株被遗落在寒夜里的枯草，连影子都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吞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轻柔如莺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奴才笙笙见过贵人娘娘。”
她转过身子，竟然是刚刚那个被皇帝留下的笙笙。她已经换了雪青色的夹袄，下面配一条乳白色的绣花马面裙，柳腰削肩，身姿轻盈若云。待离得近了，春贵人发现这个汉女满脸都是青涩娇嫩，额头上甚至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那双漆黑的瞳仁滴溜溜的，好像浸在水里的杏仁。下颌线的棱角都是柔和的，透着软软的娇憨感。
气质倒有几分像兰贵人，她心里轻轻啐了一声，面色还是冷的，只微微颔首，以示知道了。
笙笙却双眸含笑，娇声软语道：“贵人娘娘怎么走得那么急，也没听到奴才的歌声。”
春贵人避而不言，只冷冷地道：“皇上喜欢风雅，你好好地唱予陛下听便是了，何苦来招惹我？”她顿了一顿，终是没忍住火气，道：“你那点微末功夫，也就被皇上打发时间听个动静，别以为自己有多风雅，得意得忘了形。”
笙笙似乎浑不在意，只翩翩地一福身，裙裾摇曳间，那一双瘦欲脱形的小脚若隐若现，十分惹人怜爱。“笙笙记下娘娘的教诲了。”
春贵人也看到了那双小脚，她从前在京城中不是没见过汉官家的小脚格格，但是她们也没有裹过如此纤细的脚。春贵人见她在习习的夜风之中身形瑟瑟发抖，弱柳扶风的模样都透着怯生生的娇柔。不由得心里发软，开口道：“你这脚裹得那么小，也能跳舞么？”
笙笙抬起头，眼眸里是如水的澄明。她微微一笑，道：“奴才本来也是官家女儿，只是兄长犯事问罪之后，奴才被卖到了扬州当瘦马….”她声音又低又柔，好像一颗滚过花瓣的露珠，悄无声息地便渗入泥土里了。春贵人听她道：“扬州瘦马是什么，贵人金尊玉贵的，怕是不知道。但是他们有一样要求，便是得把脚缠得极小，只薄薄一片，柔若无骨，瘦欲脱形，这才算完。之后再学跳舞弹唱，那么多年下来，虽然苦，但也惯了…”她说着，抬起手，轻轻将挡在额前的碎发的拂到耳后，又冲春贵人笑了笑，继而低垂下脸不再言语。
春贵人感觉自己的心弦被悄悄拨弄了一下，脸庞有些发烫。却不想笙笙走近几步，一双剪水双瞳明亮如星子，笑语如珠地道：“贵人娘娘爱听什么？下次笙笙可以唱给您听。”
春贵人闻到她身上香风细细，带着一股兰草的清甜，登刻面庞全红了。忙后退了几步，用发凉的手背敷着脸颊，急急地道：“不必。”
笙笙只是微笑地望着她，不再上前。微凉的夜风中她衣衫翩跹，云鬓欲度，美丽飘渺得如同画中仙子。春贵人不敢再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她心里有个古怪的念头，笙笙与她，似乎有种斩不断的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