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前世听话了很多。
然而一只手拦住了她。
黄云菲愕然侧目，看见沈修竹不知何时已挡在她前面。
沈修竹脊背挺拔，露出一个与前世一般无二，礼貌中带着几分强硬的笑容，“汤总，我酒量好，等一下我陪你吧。”
热闹的宴会像是一瞬间冷寂了下来。
汤沛的目光落在沈修竹脸上，冰冷黏腻，如同毒蛇的信子。半晌，他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阴冷的笑：“好啊。”
沈修竹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好，但这天晚上，他喝了很多。
一杯接一杯，透明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和胃袋，到后来，他不得不借口去洗手间。
吐了两回，用冷水泼脸，回来之后又被变本加厉地逼着喝。
黄云菲实在看不下去，趁他再次去洗手间的间隙，在走廊拉住他，声音带着哽咽：“算了吧，沈修竹，我谢谢你，真的。但是……算了吧。”
为什么还要帮她呢？这一次她没有表现出不愿意，这一次沈修竹已经没有沈明渊了。
沈修竹醉意已深，眼神有些涣散，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喝得太醉，等他再回到酒桌，喝酒时不小心碰倒了杯子，酒水溅到汤沛的身上。
下一秒，“啪”地一声，汤沛扇了沈修竹一个耳光。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修竹酒意都散了许多，众目睽睽之下被打耳光这件事太过羞辱，他正要据理力争，王导抢先一步便按着他的头向汤沛道歉：“汤总，实在不好意思，修竹喝醉了，手脚没轻重，冒犯您了。”
汤沛的心情更好了，看着沈修竹脸上迅速浮现的红色掌印，他心中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上辈子被这对兄弟逼到破产、后半生凄惨度日的记忆如同毒刺，如今虽然沈明渊已死，但能肆意折辱沈修竹，依旧让他畅快无比。
“喝多了？”汤沛阴恻恻地重复，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修竹，“看来酒量也没他自己吹的那么好嘛。那刚才就是在骗我咯？一个满嘴谎话的东西，也配待在剧组里？”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刁难。
王导为难了一瞬：“汤总，但是现在拍摄进度已经三分之一了……”
沈修竹还是主演，这要是换掉，几乎所有的戏都要重拍。
“很难办？”汤沛淡淡地问。
王导打了一个激灵：“不，不难！您放心，剧组会妥善处理！”
上辈子都会同意的事，这辈子自然也不例外。
宴会终于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人群如同躲避瘟神般迅速散去，留下醉意踉跄的沈修竹。只有黄云菲逆着人流，上前扶住了他胳膊。
有演员倒是劝了黄云菲几句，现在汤沛明显还对黄云菲感兴趣，但黄云菲如果还要和沈修竹走得这么近，得罪汤沛的可就是两个人了。
黄云菲低声道了谢，却依旧固执地搀扶着沈修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口罩，眼眶微红，声音低哑：“挡一挡吧。”
沈修竹的左脸颊上，红肿的指印依旧清晰。
沈修竹接过口罩，低声道：“谢谢。”
然后温和却坚定地拂开了黄云菲搀扶的手，朝她露出一个安抚似的、甚至称得上平静的笑，独自一人，脚步虚浮地踏入了门外的夜色。
宴会厅外，演员们还没散去，正围着汤沛恭维献殷勤，缓慢地朝外走。
沈修竹只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踉跄地朝路边走去，边走便拿出手机想要联系司机。
因为眩晕他走路的速度并不快，突然注意到路边似乎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身形，像个初中生模样的孩子，孤零零地蹲在那里。
沈修竹揉了揉刺痛的额角，酒精带来的烦躁和身体的疲惫，终究没能压过心底那一丝本能的不忍。
他脚步一转，朝着那团小小的影子走去。
他在那孩子面前蹲下，放缓了因为醉意而有些含糊的声音：“小朋友，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迷路了吗？记不记得爸爸妈妈的电话？”
小孩儿戴着兜帽，黑暗中看不清脸，只听见他没有起伏的声音：“我爸爸妈妈都不在了。”
沈修竹一怔，他声音愈发柔和，“饿不饿？哥哥带你去买点吃的好不好？前面有甜品店，给你买个小蛋糕？”
“不要。”小孩儿很挑剔，他伸手指了指沈修竹沈修竹身后那灯火辉煌、消费不菲的酒楼，“我要吃里面的。”
汤沛定的宴会厅消费水平可不低，如果是换做其他人看来，这小孩儿未免有些得寸进尺了。
沈修竹迟疑了一瞬，他牵着沈明渊的手站起来，“好，哥哥带你去。”
沈修竹牵着沈明渊的手往回走的时候，正巧里面的演员也正往外出来。
沈修竹微微低下头，“还没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这时，他与汤沛那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被沈修竹牵着的少年，在昏黄的光线下，微微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滑落少许，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条。
一个平静的、清晰的、却足以在死寂的夜色中激起惊涛骇浪的少年嗓音，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如同冰锥般凿进每个人的耳膜。
小孩儿说：“沈明渊。”
沈修竹一愣，醉意瞬间消退了大半，只剩下茫然的空洞与难以置信的震颤。
这是宿命吗？
——在他最狼狈、最需要拯救的时候，总会有一个“沈明渊”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而对面，以汤沛为首，所有正准备上车或是恭维谈笑的人，如同被冻住般僵在原地。
脸上的谄媚、得意、算计、冷漠……所有表情在瞬间碎裂，然后被一种近乎魂飞魄散的骇然所取代。
沈明渊？沈明渊不是死了吗！
夜风卷过空旷的停车场。
灯光惨白。
唯有这个名字，像是不散的魂灵，在冰冷的空气与凝固的血液中，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