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胆子都挺大，把我的辖区当作菜市场逛。”

抱着保温杯的人眼皮耷拉着，看上去懒洋洋的。

“不怕我将你打包扔给科学院？”

“如果您想要听实话……”

坐在他对面的谢利夫也抱着一个同款保温杯，专门把里面泡着的红枣片挑出来吃掉。

不懂得喝茶的人是这样的，会将泡发物当作咖啡表面的奶泡吃。

“确实不怎么怕。”

曾经的心理疏导师好像天然缺乏“害怕”一类的情绪，反倒呈现出一种积极阳光、精力充沛到令人难以理解的状态。

他的态度挺坦然，穿着也挺坦然，并没有因为要和第一军的军团长交谈而紧张过头，甚至在进门后随手将西装外套搭在座椅的靠背上，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衫。

“也不算是全然的陌生——在首都星时，我同第一军驻首都办事处的人见过几次面。毕竟做我们这个行业的人就那么多，彼此都认识，十个随军心理疏导师里有五个都和我关系不错，还会偶尔同我抱怨政府给的工资不如接私活来得多，我们经常坐在一起聊聊对于未来的职业发展规划。”

只能说各行各业都一样，头部玩家总有自己的小圈子。

早年的谢利夫同政府部门之间存在一些合作，否则不会成天往偏远地区的劳动改造星球跑，对于他而言打入体制内的社交圈并没有那么困难，更何况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卡桑德拉。

这生性积极的人带着点奇怪的属性，坚定秉持着其身为神棍的那一半所坚信的原则，对于其他人从不藏私从不欺瞒，真有同行找上门来同他谈天，他也会认认真真给建议。

托他的福，第四军内聘部门的心理疏导师被劝跑一个。

对方在稳定饭碗和高薪酬之间摇摆不定，与谢利夫长谈两次后终于下定决心，不要再跟着没前途的深空舰队混吃等死。毕竟外勤是真的苦，而收入也是真的刚刚压线。

看似还不错的合同其实全是坑，里面规定了每标准年度需要跟随航行的工作时长，有时候甚至一个活得拖上两三年才算完。

想要指望靠给贾斯珀打工攒钱买首都星的房，至少要等到一百二十年后。

做出决定的同行递交完辞呈，终止了原先的服务，在一年协议冷却期结束后立刻开始搞一些私人业务。

然后对方发现，离开第四军，外面根本没下雨。

高等人的钱实在是太好挣了。

听有钱的男男女女抱怨一下家庭成员出轨，就能挣到堪比之前一个月的收入，买房定居不再是梦。

“不过您大可以放心，我从没劝过第一军的人离职。”

不吃压力的神棍坐在第一军的地盘上，喝着第一军的茶，脸上仍带着过分坦率温和的表情。

“实在是因为第四军的条件过差，才留不住人。贾斯珀认为一切花里胡哨的开销都没有必要，因此大量缩减相关岗位，导致他们的随军心理疏导师工作量远超正常水平、平均每年随队出外勤时长超过三百标准日，一个人的负责人数大约在一万人左右。”

这压根不是该出现在现实中的荒诞数字。

旧地的潜艇部队被戏称为水鬼部队，那些长时间泡在深海幽闭设备中的服役人员极容易患上心理疾病。

太空移民时期一样，人一旦被塞进铁皮罐头扔进太空，那些视觉尺度上的认知错乱、全封闭的环境、深空航行如影随形的危险压力，以及反复进入睡眠舱又被唤醒的生理重置……全都将成为致病因素。如果说地表部队确实可以一支队伍配备一位疏导师，那么深空舰队起码要翻三倍才够。

不是每艘船都能一直开着人工重力场，长期漂浮在失重环境下、连拉粑都要走复杂流程的士兵怨气快要凝结成固体。

可第四军的军团长太过抠门，砍预算砍岗位，然后让留下来的人把多余的活也一起包了，甚至还克扣外勤补助。

以至于到最后在岗心理疏导师没时间睡觉，而等着做咨询的人又要排一个月的队，好不容易见一面彼此掐着表谈十分钟就结束，双方的愤怒值持续积累中。

亚伯特发出一点牙疼的声音。

他没想到在这种场合下，居然能听见一点关于同僚抠门的吐槽。

“贾斯珀一直都是那种抠抠索索的人。”

但对方对于上级部门可一点都不抠，抱科学院与金德利大腿的时候抱得比谁都紧。帕夏星域和迈图星域时至今日还勉强能看得过眼，不是因为第三军第四军管得好，而是因为它们的交界处有宇宙三大粮仓之一的最后一颗粮食主产区星球——加利多尼亚。

“其实这一次我前来并不完全是为了谈生意。”

谢利夫没打算走弯路。

亚伯特是一块刀枪不入、软硬不吃的滚刀肉，如果他们围绕着寒暄的话题客套兜圈子，双方可以从开始兜到结尾，然后客客气气地握手道别。

“我同样希望替认识的人打听些消息。”

“艾娃·帕特尔和沃尔特·戴维斯还好吗？”

这确实是为他人而问的问题。

卡兰和朗作为边境大区的高层不好放在官方层面上讨论的事情，由他私底下亲自来问。如果亚伯特不回答，他也没什么办法。

但就像他曾留着那枚塔塔树的种子、又跨越了十九年的光阴鸿沟将照片和遗物递交到朗与劳伦斯的手中那样，看起来好说话的谢利夫内里确实有着一些非同常人的坚持。他说自己见不得苦难与分离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笃信与灵活多变的虔诚也是真的，为了获得一个解答他可以走在不同星球的大地上、走到难以想象的遥远地方。

亚伯特盯着对方看了一会，脸上依旧带着懒洋洋的笑容。

“谁？哪个艾娃·帕特尔？不认识。”

“戴维斯家的人你更不应该问我，首都星的居民走丢了，就该找首都星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