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真是感情诱发的不适,在两人将话说开之后,余不多的身心症状好转了许多。夜间低烧、胃酸返流几乎好了,闪回虽然偶有发生,但都在余不多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不会剥夺理智那么严重。
但在季濯缨的坚持之下,余不多还是去看了心理医生,结果确诊了一个他想象不到的疾病。
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分为两类,一类是特别愿意告诉别人自己得了什么病的,另一类是说不出口的。
余不多毫无疑问是后者,他永远没办法像谈论天气一样地说:“你好,我得了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英文简称是cpstd,它的症状主要有情绪闪回、自我遗弃、社交焦虑等等。”
走出那扇门之后,他只能对等待的季濯缨微笑一下,轻描淡写地说:“看好了,不是很严重,连药都不用吃,我们可以回家了。”
他没有撒谎,医生确实是这样说的,他的病情并不算严重,可以正常生活,只需要一些行为疗法和生活模式调节。
季濯缨似乎明白他的顾虑,没有当场细问,眨着他的大眼睛惊喜地说:“真的?太好了。”
季濯缨紧紧牵着他的手,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一身休闲打扮,可高挑的好身材还是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可他全然不顾,边走边高兴地说:“我们好久没约会了,今天带你好好放松放松。”
余不多露出了淡淡的笑意,今天难得不是因为工作外出,他没有抓发胶和打领带,穿着舒适的短袖,刘海散落在额前,路过镜子时他还吓了一跳,因为感觉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和大学时期长得没什么变化。这样的话,他和季濯缨真像是一对年纪相仿的友人或恋人。
被心爱的恋人拉着手,感受着美好的天气,余不多却忍不住想起刚刚医生说的话。
“余先生,你否认你曾经遭遇创伤是因为对它有所误解,创伤并不是发生在曾经那一瞬间,而是在后来的某个时刻被赋予意义。简单来说,创伤的最后一环,是在你意识到那些经历真正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创伤才真正的形成。”
那个气质神似他在北京念大学时候的中年女老师们的短发心理医生,外貌朴素和蔼,但title却十分耀眼:国内顶尖学府本硕、常青藤心理学博士、各国心理治疗最高资格认证。
余不多无法不相信她,他也是人生头一遭对着别人说了那些压在心里的过往,说出来的时候,他都惊讶于自己的冷静和理智,他像是在描述别人的人生。他详尽地讲述了他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母亲抛弃的,在过去年代,一个没有合法婚史的年轻女人带着一个非婚生子生活该有多艰难,既无法保证自己下半生又无法保护孩子,只能忍痛送养。是他运气不够好,领养他的家庭夫妻文化水平不高,认知保守,所以童年充满了高压的棍棒教育。青春期时遇到了喜欢的人又因为羞耻的性取向导致不能说出口,只能压抑自己伤感的情感。这些零零碎碎的伤痛回忆,在他三十岁的时候被诱发,导致他精神衰弱、难以入睡。
医生认真地听着,脸上也是适时出现共情的淡淡伤感,但在听他说完,她微笑着开口道:“余先生,对于您这种病人,我们心理医生真的是又喜欢又头疼。因为你认知高、学历高、条理特别清晰,所以很快就能表述清楚你的困扰和过往,医生说什么你也能精准get。但是,你太理智,你总是在分析在思考,唯独不去感受。”
余不多有些疑惑地弯起嘴角,他没发现自己有什么问题。
医生解释说:“这可能和你过于早慧有关,大概在你很小的时候,你就养成了一种保护自己的思考机制,就是在感受到剧烈的情绪冲击之前,你就防御性地去分析它,把自己剥离出来防止被伤害。举个例子,你小学被老师误会偷拿她的钢笔时,你先想的是,大概是老师刚流产心情不好,所以冲最后离开办公室的你发了火。可普通的小孩是先委屈害怕而后思考原因,而不是先思考再感受。”
“所以,余先生,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可以先感受再思考,停下分析,先感受你的情感到底是什么样。你可能会觉得这样太情绪化了,太不理智了,但是我们人就是需要情绪化的宣泄,否则你的情感和身体就会脱节。等到你的身体出现症状的时候,精神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余不多平生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他立即就想起了季濯缨,两人刚认识的时候,季濯缨被他的冷漠和木讷惹恼气哭过许多次。是因为季濯缨与他相反,季濯缨对情感是那么的敏感,他总是从心所欲,喜欢就喜欢了,先付出感情再考虑代价,甚至不考虑代价。
“那我为什么现在才会发病?这种症状我以前一次都没有过。”余不多问。
而后,他得到了这个关于创伤的新解释。创伤是溯洄的,是后定义的。
中年女医生的声音温柔关切如母亲,她轻声问:“你最近的生活是不是发生了巨大的改变?或是遇到了新的人?尤其是恋人。”
初夏的夕阳是如此耀眼,余不多看着眼前牵着自己的高大身影,眼竟被闪得酸涩。季濯缨,这个初出社会的年轻人,不仅是他的恋人、他前暗恋对象的弟弟,居然也是他前半生创伤的最后一块碎片。
没有季濯缨的爱,他前半生的那些经历也只能是经历;得到了季濯缨的爱,他的过去才被赋予了创伤的意义。
虽然创伤应激发作很痛苦,但这似乎就是得到这份世界上最宝贵爱的代价。
心理医生说得对,他的情感和身体确实脱节了,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发现他爱季濯缨。
酒店顶层的露天餐厅里,烛台的火光轻轻摇曳,面前人切割牛排的刀叉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躁动不安,终于,季濯缨忍不住了,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一直笑眯眯的。”
余不多意识回归,愣了一下,笑着说:“在想我的病。”
“啊?生病是什么好事吗?你怎么一脸高兴。”季濯缨将切好的肉叉进余不多的餐盘里,一面不爽地说。
余不多叉起一块肉,点点头:“现在想,应该是好事。”
“呸呸呸,你少讲这种话。”季濯缨眉毛都竖了起来,又躇踌了几秒,瞥了一眼他的笑颜,小声问:“今天医生到底怎么说的?能彻底治好吗?”
“能治好,只要我以后多往好处想,还有,好好和你谈恋爱。”
季濯缨的脸突然涨红了,难为情中夹杂着惊喜之色,有些结巴地说:“怎、怎么还有我的事?”
余不多没有说假话,经过评估之后,他的病情确实不严重,比起常见的暴露疗法、建立创伤正确认知这些疗法,那个医生给的是相反的建议:不要过度关注创伤本身,建立新的安全堡垒。说白了,就是过去的让它过去,把握住现在的幸福生活,和现在的恋人好好生活下去。
季濯缨很快就不害臊了,他举着高脚杯得意地说:“医生是不是夸我照顾你照顾得好?我比药还管用对不对?”
余不多笑出了声,举起了装着无醇饮料的杯子,杯口低于季濯缨的杯口轻轻碰了一下,轻声说:“对,谢谢你,你就是我的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