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怎得骂人?”谢清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鸣鹤的情绪来得有些太快太急了,“前辈与谢聪有仇?”
“谢聪?”鸣鹤也瞧出了一些端倪,“谢家人却直呼家主名讳——我看你也没多尊敬他。”
谢清避而不答,只是拿起旁边茶盏,抿了抿茶——苦得要命。
“皱什么眉?”鸣鹤道,“这可是西山悬崖边上采的藜尖茶,你满大街提着灯笼找都找不到。”
“这大街上确实找啥都找不到。”谢清撇了撇窗外冷冷清清的空街道。
“......”鸣鹤对谢清的冷幽默无话可说。
“你之前问我是不是陶荣手下,是什么意思?”
“他很奇怪。”谢清如实讲出自己的感受——陶荣这个人表面一副爱民如子的模样,府上的吃穿用度却又奢华无比,同时还敢绑架皇帝的男儿要挟朝廷,他的目标是什么?是什么在背后支持他,让他有如此大的底气和野心?
鸣鹤沉吟片刻,对她说:“你别信他,特别是他身边那个鄂嘉。”
“鄂嘉?”谢清问,“从何说起?”
“你别问,照做就是,”鸣鹤起身道,“今日先说到这里,我要去看看病人了。”
鸣鹤走后,谢清自行晃悠到了一楼。还没完全踏下楼梯,她便看到一名白衣男子正坐在墙根,低着头一动不动,谢清径直走了上去。
“千回,”谢清喊道。
将头埋在膝盖里的人没有回应。
“千回?”谢清提高了音量。
将头埋在膝盖里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只是谢清从他屈膝的轮廓就能看出,此人很瘦,好似只是一副骨头架子在撑着。
谢清走到他身边,用手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千回像只被惊到的兔子,他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来,抬眼看向谢清——他的眼角微红,似乎还挂着泪。
“抱歉,”他的声音因有些啜泣而显得还不太连贯,“我右边的耳朵有时会听不清,你刚刚......叫我了吗?”
“......没有,”谢清道,“要不要去闲房休息会儿?”
千回这才缓过神来,看清楚面前的人是谁,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你啊......没事的,我还有病人要照顾。”
说着,他费力地撑起自己站起来,预备往病区走,还没艰难地踏出两步路,却往旁边倒了下去。
“你都这样了,让别人替你吧,”谢清赶紧用手扶住他的一边胳膊,感受到了千回整个身体倾斜过来的重量,虽然这点重量对谢清来说没什么,但她还是要感叹——太轻了。
她记得鸣鹤与她说,这里的医伎半天换一次班,千回下午应该是休息的。
“去闲房歇会儿吧,”她见千回回稳了身子,便将他往东北角专供医伎休息的房间带。
两人进了房间,关上门,都已经坐到了床边,千回却还是不安稳。
他皱着眉头看向谢清:“我要去照看病人......”
谢清抱着臂倚在门边,显然没打算移动。
千回用袖口抹了抹眼角的泪,慢吞吞地开了口:“......今早,我照看的二十三号病人被抬走了,如果我再细心一点,发现他最近这几天吃的没有往日多,可能就不会这样了。”
谢清静静注视着他,并未说话。
见对面的人静默不语,千回眼角的泪似乎又要往下掉:“你是医者,为何对病人的死亡无动于衷?”
医者?
谢清饶有兴致地回味了这两个字,而后只是问他:“你右边的耳朵为何会听不清?”
千回闻言,嘴唇张开又闭上,如此重复几次,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去,脚跟也不自主地轻轻敲打着床腿。
“可否让我把个脉?”谢清站直了身子。
“不用......”千回不自然地垂下眼眸,甚至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谢清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相传丽朝时,名医长涓采药于中岳嵩山,得泉下异草,服之者虽不死,却五官蒙蔽,耳不能闻,舌不能言,世称‘哑泉草’。”谢清站直了身子,微微抬起下颌,望着坐在床边、楚楚可怜的千回,“此毒就算被解,亦难全复,或听觉衰退,或声音嘶哑。”
谢清话音还没落,千回却已缓缓抬起头,他眼角的泪此刻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刚刚的柔弱与可怜亦荡然无存,警惕与敌意从他的眼中缓缓渗出,在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种异样的美感。
两相对视,空气凝滞。
谢清发现千回的右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之前竟并未注意到。
就在此刻,千回从床边猛地窜起,向离他不远的谢清扑去。可却还未等到谢清还手,他便自觉眼前一黑,一头向前栽倒过去。见状,谢清轻轻歪了下身子,于是千回不偏不倚地栽到了门上。
“这是做什么,”谢清并不低头看身边的人,只是轻笑道,“我不过是想把个脉。”
千回瘫在地上,楞楞地缓了会儿神,觉得眩晕稍微好了一点,他扶着额,艰难地站了起来,又摇摇晃晃地矗在谢清身前,咬牙切齿道:“你……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