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岳恒这几天心情简直差到谷底。
其实也不是没有好事。
吕安的回信到了。
他对钱御史和郑大人的所作所为也大为不解和震惊,但是两人的上书比岳恒的先到,刑部神不知鬼不觉做了桩铁案出来,而要翻案必须要查到足够的证物。
他也赞同岳恒的想法,如果真有人无辜丧命,一定要查出元凶,为他们主持公道。
再者,抄了刘平的家,所获巨额钱粮,朝廷应允了钱御史和郑大人的上书,分出一半的钱和全部的粮给安州用于应对旱情,安州赈灾事宜全由岳恒处置。
有了钱,岳恒便让黄参军带着人,往更南边的两粤去买粮,旱情应该是能安然度过了。
刘平死了之后,岳恒上书举荐永泰县令曹儒出任安州通判,吏部也都准了,不日他便会来赴任。
但是仵作验了刘平的尸身,并未验出新的线索,追查在家中被毒死的狱卒刘二还没有进展。
安州这张罪恶的网,远比岳恒想得还要大。
官府的人都以为岳恒是因为查案不顺利才整天阴沉着脸,一时间人人自危,都小心翼翼勤勤恳恳地办差,在他面前大气也不敢出。
就连岳秀都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来问了几次,岳恒向来不瞒着自家妹妹,这次却什么也不肯说。
倒是韩七和晓寺知道,岳恒恐怕不单是因为公务。
那天晚上在林晏家发生的事他们都看见了,岳恒和林晏说了些什么却听不真切。
从前岳恒也因为公事着急和恼火甚至动怒过,却从不像这次一样,不管看什么气都不顺。
不过他俩作为府中唯二在场的人,却根本连问也不敢问。
在书房又看了一遍案卷,岳恒吩咐道:“晓寺,你去请伍见先生和周康先生过来。”
“好的少爷。”晓寺麻利地跑出门。
岳恒找伍见和周康来,是为了商量查案的事情。
“案子只能从近往远查,但是就连查最近的狱卒被毒杀的案子也有重重阻碍。今天请两位先生过来,也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伍见先开了口:“幕后之人或是他的爪牙还在安州,否则不可能事事都抢在前头。”
这点岳恒也心里有数:“正是。所以洪阿福所说,我也还没有派人大张旗鼓去查。”
闻言伍见点了头:“这条线若是再断了,或许就真的查不出来了。”
岳恒轻敲了几下桌子:“所以我们必须换个法子去查。”
“岳大人,我倒是有一计。”这次说话的是周康。
多年前,伍见和周康就与岳恒相识,两人都是在他中探花郎那年做了他的幕僚。
但是两人的行事风格却截然不同。
伍见为人刚直、一丝不苟,周康却多少带着些邪性、往往有出人意表之举。
好在三人大志向一致,且岳恒也知道行事太正难免受制于人,所以这几年他们还都能同心戮力。
听周康说他有一计,岳恒和伍见都不约而同打起了精神,却听他幽幽地道:
“现在有了钱粮应对旱情,一桩大案朝廷也暂时有了定论,曹大人上任后将官府具体的事务都交由他去办,大人您为了私情而懈怠了公事,也是顺理成章,同时也能打消幕后之人的顾虑。”
眉心一跳,岳恒也不算太疑惑地问:“什么私情?”
周康和伍见对望一眼,轻咳了一声:“岳大人,其实官府中人都知道有一人与您交好。”
什么叫“官府中人都知道”?
此前岳恒私下见过林晏多次,有事也是找他来问,又在他被抓时倾力相救。
一来二去的,官府里的人难免会多想。
但多想是一回事,被人当面说破又是另一回事。
第一次听人把话挑明,岳恒倒真有些下不来台,但他绷住了脸没答话。
周康接着说:“岳大人若是因为他而懈怠公事,一来大家本来都有所耳闻不显得突兀;二来他生意做得大,跟人接触、四处走动都有正经名目,不容易惹人生疑。”
那就是自污。
岳恒一开始刻意接近林晏,其实打的是相似的主意。
赴任前去拜会吕安,吕安就说了从前安州官场都是外戚的党羽,如此富庶强盛的地方如果一直铁板一块被外戚党羽把持,日后施政难免掣肘。
所以岳恒希望找到一个人,能尽量多知道一些内情,第一次接触后他看中的人正是林晏。
现在岳恒犹豫了。
他知道自己对林晏动了心,不是想要利用的心,他动了真心。
所以不想再这么做。
可是真心中不可避免地掺杂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能因为现在的真心,就把别有用心的过去都抹杀掉,即使他再不愿意承认。
“岳大人?”周康暗自小心地试探。
没有立刻回答,岳恒反而看向伍见:“伍先生也这么想吗?”
这些话来之前周康就跟伍见提了。
其实伍见觉得颇为不妥,且因私废公总是落人话柄,但他也没有反对。
见伍见低着头没说话,岳恒知道他是默认了。
“我知道了,容我再想想。两位先生也再商量商量,这些案子要如何去查。”
“是。”
周康和伍见出去了。
岳恒独自站着,盯着书桌上的木盒出神。
不知站了多久,晓寺喜滋滋地来报,说是林晏约岳恒第二日去他的书坊,有一批新到的话本请他帮忙看看。
第二日正是旬假。
晓寺来报的时候,岳恒心里正烦,他本想拒绝的,可是他都没来得及想好一个拒绝的理由,嘴上已经应了下来。
次日才刚巳时,岳恒就带着韩七和晓寺到了东来书坊。
林晏已经在书坊,态度十分自然地领着岳恒去了后面的大书房。
“怎么想起让我来看?”岳恒坐在书桌后,随手拿起一本话本开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