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这篇文的评论区关掉了。我卡马乔也有话要说了。
首先,要跟追文到这里,和一直有给我留评鼓励的读者们说声抱歉,再做必要的一个解释。
大家光看点击数也知道,这篇文属于极其冷门的一个细分垂直领域,没什么热度。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安安静静写文,一不输出革命,二不输出意识形态,莫名其妙的收获了一系列情绪激动的评论,还一个个写得长篇累牍的,好家伙比我的正文还长。
大致看下来,火力主要集中在如下两个点:第一,你凭什么把潘金莲写成一朵白莲花?这不是原著的潘金莲,是套皮的OC,你OOC!你是不是不敢面对这个女人的淫、欲望和恶?你为什么不干脆点说自己写的是穿越?第二:你把她写成一朵白莲花,阉割了她身上的各种欲望,是不是为了让她这样才配得上武松的英雄形象,强行制造一个HE?
面对这两种质疑,最省力,也是最合理的答复其实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爱看不看,不看拉倒。又不管你要钱,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什么玩意儿?
晋江的评论回复和管理机制对作者非常不友好。在某个时间点上,我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沟通的幻想和意愿,因此关掉了这篇文的评论区。我愿意为真实的交流付出精力,但不愿为预设立场的单向输出浪费时间。有话想说的自己开专栏去,我这儿的评论区不是审判席。
清净是清净了,但是,这两套话术的不断出现、重复和变形,实在是很耐人寻味。我觉得它反映了背后许多的无意识机制,值得为此做一个回应。
我一般不是一个爱跳出章节外发言的作者,这一次例外。潘金莲这个人物确实是一面风月宝鉴,折射出社会的面貌。
民国期间,她被提出来和詹周氏相提并论。二十多年前,如果有这么一篇文,更多的人会指责:你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写得那么好?她没资格被写成这样。今天的指责则变成了:你为什么把这样一个□□写得这么好?你没资格把她写成这样。这是很有趣的变化。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又改变了一些什么?
那么,为什么要写这样一篇夫子自道?
倒不是说我觉得有希望说服持这种看法的读者,因为我们秉持的完全是两套不同的世界观和人物观,我已经不打算再做沟通的尝试了,以后来一个删一个。
之所以要写这篇东西,更多的是出于对潘金莲和武松这两个主要人物的尊重,也算是一次剖白,对之前认真追文的各位做一个交待:这些问题我在一开始写的时候,不是没有预料和思考过的。我是带着这样的自觉和思考,以及对每一个人物的同情和尊重下笔的,不是乱来。
先回应第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要把潘金莲洗白成一朵白莲花?你是不是不敢面对这个女人的淫、欲望和恶?
简单的回答是:我没兴趣套着□□、恶女这样的人设去写,也一样没兴趣把人物写成为爱牺牲的虞姬、圣女、女强人、白莲花、女权先驱。
我最反感的一个词就是:人设。其次是:洗白。因为“人设”这个词所包含的预设是:一个人的性格是写定的、被限死的,非流动性的。而“洗白”这个词所包含的预设是:黑是坏的,白是好的,如果一个东西是黑的,那它应当被洗成白的。
我们也常常听见“符合人设”这个表达。它预设着,一个人的行为是被人设所限定,是行为向人设靠拢的。可是现实生活往往刚好是相反的情况:人性不是预制菜。一个人是因为他做什么,怎么选择才能被定义的。看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要看他做什么,不做什么。他嘴上说什么都且要往后捎捎。
在我的理解里,人性不是黑白,而是深深浅浅,颗粒度不一、成分芜杂的灰。一个人的性格则是开放的、流动的,是随时在跟着自身的思考和外界环境的变化流动。不变动的,是一个人的内核。
内核是什么?我们先来把这件事和人设的区别讨论清楚。“□□”“恶女”“圣女”“白莲花”这样的词汇,在我看来都是过于简单化的评价,是人设,是社会的评判和塑造。人设是可以随时脱下和戴上的面具,而非一个人的内核。
一个人的内核是:你愿意为了什么放弃什么?你的价值优先序列是怎样的?被剥夺一切的境地下,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你宁死也不会做什么样的事情?你如何去爱一个人?你会为了什么杀人?这些构成了人格的骨架。
不要看一个人嘴上说什么,那不能代表他的内核。要看他在大事面前的表现和选择。这是心头和口头的分别。
我们普通人一生可能都是轮不上什么大事的,这是我们的幸运。小事当中的选择和细节,有时也足以窥见一个人的内核。内核和人设之间,则有一个人的性格作为缓冲带,也就是我刚刚说的,流动的、可以改变的、带有倾向性的一部分:可能有的人比别的人更倔强,更好强,更固执。
我知道,水浒传一开始就给这件事情定了性:“这婆娘倒诸般好,为头的爱偷汉子。”但是原文中除了这一句话,给出过任何潘金莲偷汉子的证据和描述吗?我看到的是有浮浪子弟来门口叫嚣,that's all。即便是《金瓶》中,也不过是让她在帘子底下站着,露出一双小脚,招蜂引蝶。她真的让蜂蝶近身了吗?两部书中都没有说。
在武松出现之前,除了这一句旁白,我在两部书中都没有看到这个女人偷情的任何直接证据。相反的,我所看到的这个女人的行动,是武松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之后,她才重新燃起了热情,主动去讨好、勾引小叔。
西门庆勾搭金莲,是用了计谋才让她上钩的。我们可以看到原文中她和王婆一开始的交谈,西门庆是花了很大的代价和心思,才勾搭上这个女人的,这完全不是一个“为头的爱偷汉子”的妇女的表现。即便是金瓶中的潘金莲,跟西门庆吃的那一顿饭,也表现得更像一个初次偷情的良家妇女。
我说这些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证明她不是一个欲望强烈的女人,不是为了证明她不是一个□□。
我想问的是:这个女人强烈的欲望有没有可能是正常的?她的淫有没有可能也是正常的?她的欲望和情欲,有没有可能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没有区别?但是在生活的局促、逼迫、挤兑和婚姻不幸、不满足之下,表现出来的则是饥渴,是饥不择食,是不体面。
不能指责一个渴了太久的人对水贪婪。情欲是人性的一部分,跟口腹之欲一样,是人的正常需求,是应该被看见、被允许、被正视的。2025年了,2025年了啊朋友们,我想这已经不是一个该被争论的问题了。
但是我接下来要下的判断,则可能会冒犯一部分朋友。
在我看来,潘金莲的内核是:第一,她要自己活得舒坦。这属于自我实现级的需求。感情第二,尊严第三,生存这件事还在其次,欲望和生存这两件事则处于同一层级——是的你没听错。欲望也得跟着往后捎捎。
杀夫,是千百年来让这个女人最受诟病的一件事,也是见生死的一个极端选择了。潘金莲的动机是什么?自我的实现和圆满:武大死了,这意味着生活有可能会好起来,她也活得舒坦了。为了感情:一段偷情,值不值得她这么干另论。也是为了尊严:武松归来,如果武大果真像他威胁的那样将她偷情的事告诉武松,她的尊严往哪里搁?
我不认为这个时候的武松会只因为她偷情就杀了她。他只会要哥哥休妻。这个时候的武松仍然是理性第一,懂得权衡得失的。但是武大被打伤这件事则足以让武松愤怒——也许还不到杀人那一步,但是她肯定会遭到报复。这里才是潘金莲在生存层面上的考虑。
金瓶后期,为了争宠,这个女人更是不惜陷害宋蕙莲、李瓶儿,乃至害死一个孩子。也是因为感情,她短视和愚蠢到嫁给服刑归来的武松。这一切行为是作恶,也都是她的欲望的表现。
但是,欲望这件事则是中性的。欲望本身不含恶的成分,也不包含善,每个人都有欲望,你我概莫能外。潘金莲的欲望之所以引导她走向岔路,走向作恶,是她的内核与环境的对撞,是内外因共同激荡的结果。是这个女人和环境需要一并承担的责任,谁都跑不掉。把你我放在潘金莲的情形下,谁能做得比她更好吗?至少我是没有那个底气说:我一定能找到比她更优的解法。
我理解的潘金莲,就是拥有这样内核的一个女人。在我看来,她的杀夫和牺牲,就是人格延长线上两端的事。她的底层逻辑是一贯始终的,一个会杀夫的潘金莲,才是一个会做出这样的极端选择的潘金莲。如果写到最后不能让读者们信服,那是我的证明过程出了问题,是我写得不到位,不合格,而不是意味着她不能是这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