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七年秋·京师李府

秋风卷着枯叶叩响朱漆斑驳的大门时，李时正对着铜镜拔除最后一缕白发。

镜中人影让他恍惚——四十年前那个在文渊阁奋笔疾书的青年，与眼前这个佝偻着背的老者重叠又分离。

"徐大人到——"他听见门房通报的声音，手里的剪刀掉落在地。

徐阶踏进内院时，看见李时正欲弯腰拾剪，看到徐阶来访，停下动作，起来迎接。

"李公..."徐阶拱手欲拜，却被李时一把扶住。

"使不得！"李时的手掌粗糙如砂纸，摩挲过对方官袍的补子，"老夫如今是布衣了。"

他忽然大笑，笑声惊飞檐下栖鸟，"想不到我这老朽辞官，倒劳徐大人屈尊来送。"

"徐卿请坐。"李时引他至花厅，紫檀案上散落着未写完的奏折。徐阶瞥见"玄修"二字旁批着"再议"。

"这茶..."李时摆弄着缺角的茶盏，忽然又顿住，"还是用故宮赏的汝窑盏罢。"

下人应“是”，捧出李时收藏匣中的天青釉碗，指尖在碗底"大明嘉靖年制"的款识上不经意擦过，徐阶认出此物。

“李公，寻常茶杯便可，缺角也没有关系。”徐阶忙阻止。

李时态度坚决，非要用上等瓷器招待他。

"李公..."徐阶开口又咽下，终是接过了茶。

茶烟袅袅中，李时忽然问道："徐大人可知，老夫辞官那日，万岁爷赏了何物？"

不等回答，他自己掀开袖中锦盒——里头是半截焦黑的桃木，刻着歪斜的"长生"二字。

"这是万岁爷用过的符笔所刻。"李时将桃木按进徐阶掌心，冰凉刺骨，"徐大人，这朝堂，要变天了。"

李时亲眼目睹嘉靖帝沉迷修道导致权力逐渐异化，朝臣为求圣宠竞相谄媚。

他虽未公开抗争，但通过"具两端"的奏对，以"恭顺"姿态回应，实为在皇权高压下的无奈妥协。

“老夫既无力改变皇权异化的趋势，又不愿完全同流合污，最终在"恭顺"与"忧虑"的夹缝中苟延残喘，终于到头了！”

徐阶深知李公的担忧与惆怅，也知道这朝廷是要变天了，大礼议尘埃落定，嘉靖帝获得了胜利，所有的权利都掌握在皇帝一个人手中。

“我已经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是要看你们年轻人！”李时摆了摆手，老态龙钟，摇了摇头道：“不服老都不行了！”

后世记载，嘉靖十七年，嘉靖帝对李时的“消极抵抗”逐渐失去耐心，加之严嵩等迎合派趁机进谗，指责李时“迂阔固滞”，皇帝最终认定其“不堪任事”，着令致仕。

李时离京那日，落叶纷飞，飘满长安街。

他的青布马车缓缓驶过正阳门，车辙在地上碾过，发出的车轮滚滚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尤为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