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见她如此形状，更知道此话是真，怒斥道：“混账没脸的东西，要你们在房里服侍，放着正经事不做不学，你便去嚼这些龌龊话，下作小娼妇儿，把好好的爷们都教坏了。”示意旁边的人：“领她下去，不许她在这里。她要同人做夫妻，告诉管事的，替她配个人，她该趁愿了。”

这下四儿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了，忙跪下垂泪求道：“太太，我不懂事，今番知错了，从此一定不敢了。”

旁边媳妇上来劝道：“走罢，这会子说起懂事的话来，早干甚么去了。安静些儿，再闹起来，嚷给人知道，你老子娘也没脸。”

四儿望一眼脸色铁青的王夫人，又望一眼暗自垂泪的宝玉，知道今日便是如此、再无可转圜了，只恨究竟也不知道是谁多嘴多舌害了她，只得含恨下去了。其余丫头们见太太这次果然动了真格儿的，各各噤若寒蝉，生怕下一个又点到了自己。

王夫人发落了一回，见其余呈上来的东西虽也有些犯禁的，均不大要紧，不过是各人收藏的一些体己东西，或顽的、或使的，平常也不大拿出来，便也不理论，或当众训斥、或罚月钱，敲打一回，也就揭过去了。一时命众人：“上院里跪着思过去，别在这里碍眼。”顿了顿，又道：“晴雯留下。”

众丫头都垂泪往院里仍旧跪着，王夫人又向宝玉道：“孽障！你也出去，今日罚的是她们，却也有你的不是，还不思过去呢！”

晴雯见宝玉叹着气挪了出去，心里也跟着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跪在当中，不知太太为了什么事要单独寻她问话，自诩办差勤谨，并无甚么出格的事能给人捏住，这样一想，心里却也安静，虽是跪着，腰背挺得笔直。

王夫人不急言语，也在上面打量她。她与这个丫头并非第一次照面，前头见她也是妖精，到底是老太太挑的人，不可轻易发落，这才留了她到今日，可今次一看，倒果真如袭人所说，许是大了、懂事了些，这丫头的行事打扮愈发合规矩了，也同人穿一样的衣裳裙子，头发上也不动那些小心思，改回了寻常发式。说来也奇了，越是同人一样的打扮，却越能显出她的出众不同来，瞧那眉、那眼，天生便是要勾人的。瞧她跪在那里，后背笔直，格外有种凛然不可犯的态度，倒真像个好人，若非知道她私下的行事，恐怕真被她给哄过去了。

妖精就是妖精。

王夫人嫌恶地皱皱眉，见她仍旧是一副不知死活的样子，便从袖中捏出一枚耳环来，抛在身前的地下，厅中铺着深青色的栽绒地毯，小小一只耳环跌落得无声无息，王夫人寒声道：“你认得这个罢？”

晴雯膝行两步，疑惑地将东西拾起来，托在手心里看时，见是一枚小巧的单边儿耳环，环体是绿白相间的翠玉，尾端以银坠子镶着米珠儿，形制简单却匠心小巧，正是从前自己遗失的一只，怎么在太太手里？剩下的那只，形单影只的，宝玉见了，原说要寻个差不多的配上，转头也忘了，现下还收在匣子里。

晴雯托着耳环道：“太太，这是我的东西。”

王夫人冷笑道：“天打雷劈的小娼妇，你肯认便好，你做下的好事，打量我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