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意识非常清醒,但是眼皮似乎有千斤重,怎么使劲都睁不开。
到底是低估了那枚铜片的锋利程度,怎的轻轻一划,便拼命涌出那样多的血?
自己现在应该是昏迷着的。昏迷了多久,她却记不太清。
被困的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思索如何逃出去。试过讲道理,也暴露过真实的愤怒情绪,都无法动摇言麟之利用她的决心。
外人眼里,言麟之对她殷勤之至,有求必应。只有她清楚,温柔恩惠不过是他的糖衣炮弹,他一面用示好的手段减轻自己的负疚感;一面想驯服她,要她心甘情愿地站到他这一边。
没有人喜欢被强按着头表态。无论他如何抒情,也掩盖不了把她工具化的事实。甚而他越柔情,便越是对她的轻蔑,将她曾经视为隐秘的情愫反复践踏。
直至得知红英堂追踪到六车宝物的下落,她幡然醒悟:她与他之间不仅仅是立场的不同,更有价值的分歧、利益的争夺。她被困多一日,六车经卷散逸的危机便多一分。
终于,她彻底放弃感化言麟之的幻想。
迫切逃走的心情冲晕了头脑,当王仲昌向她抛来橄榄枝时,她立即答应了他提出的蠢主意。
“等老神医拿了我的亲笔信,我驻扎在外的兵就会立即集结,到时一锅端了红英堂,孟小姐您自然能重获自由了。”
王仲昌的方案很美好,但为老神医进王府找借口,潘太爷、芳儿、余青雁甚至王仲昌本人都比她适合,实在轮不到她以身犯险。
她为什么要答应?又从哪里来的自信,笃定言麟之会为自己破例?
濒死的感觉不好受,万一就此长眠不醒……
“脉象稳住了,已无大碍。待她再服下老朽的安神补血方,不日便可转醒。只这外敷的药用法复杂,需言老板派个机灵些的手下来记,以免延误孟小姐康复。”
“去叫刘妈过来。”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之后,是细密模糊的说话声,半晌又冒出一声惶恐的自责:“哎呀,弄错了弄错了!老婆子我实在记不住……”瓶瓶罐罐碰撞一阵,终于安静下来。
“……止血膏可直接涂抹,玉肌珍珠粉则须现制现用,难在白芨、冰片、当归几味药的用量要精准,蜂蜜、蛋清的调制有讲究……”
“旁人用尽所学也不如你精通,你亲自留下来照顾她。”
“不可行呐!王府外还有许多病家等着老朽,他们比孟小姐的情况严重得多,都等着老朽救命……看在人命的份儿上,老朽可以把新徒留下照拂,还请言老板大发慈悲,放了老朽回去……”
又是一片纷沓嘈杂之声,有人进来,有人出去,最后听得门吱呀着关上,耳边终于重新归于寂静。
孟灿云松了一口气,憋着劲想再试试睁开眼睛。
忽然,她感到脸上酥酥麻麻的,有什么东西在眉眼游走,这样来回地轻拂、描摹,在她极不耐烦的时刻,一股力道穿过脖颈下方,将她轻轻托起来。
她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傻子。”有人在她耳边轻骂。
他是谁?
言麟之吗?
这个带着药草气息的怀抱为何有些熟悉?清冽硬朗,令她联想到鸣沙泉上旋舞的微风。
“小大夫,老神医吩咐的药煎好了,俺可以端进来吗?”
“进来。”
“孟小姐还没有醒吗,那这药该怎么喂呢……”
“给我。”
“哎?哎!小大夫你要做什么……你——”
还未听明白他们在争执什么,下一秒,她的嘴唇就被某个温软的事物包裹。唇齿被轻轻撬开,浓烈的中药气味冲进口腔,温热的液体汩汩滑入,从舌尖流经喉咙,最后落进她的胃囊,翻搅出尖锐的苦涩。
能不能加点糖?她真的很怕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