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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死神是母亲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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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拜占庭史诗《狄吉尼斯.阿克里特》)

鲍德温一边向前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墙上皮影戏般的人影。最终他竟然发现那些人影中有些是骷髅,当他们的脸正对着光源时光会从空洞的眼窝里穿过,没戴帽子的骷髅更易于辨认。

Et in Arcadia ego.

罗贝尔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死亡之舞。是这个主题。就像他在耶路撒冷的卧室墙上的壁画。他好像又回到了耶路撒冷的宫殿,而卧室的壁画“活”了起来。

突然他看到一个身影:不是那种墙上的影子与壁画,而是真实存在的人,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里除他以外唯一存在的人。鲍德温快步走向对方,猜测她是一名上了年纪的修女:长度及胸的白头巾、黑裙子,略显佝偻的瘦小背影。

在他的手碰到她的肩膀前,她转过身来。那张脸不是骷髅,而是.....

“阿格尼丝夫人?”

他退后一步,迷惑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前王后、国王之母、西顿女爵、修女库尔特尼的阿格尼丝。

“我的孩子,你现在还不打算宽恕我吗?”

她的面容苍老了很多,头巾下压住的头发已经全白,比起年轻时的美艳凌厉竟变得有些慈祥,“阿马里克没和你说过吗,人在离开前应该宽恕所有人,包括仇敌。”

“那么您有请求过我的宽恕吗?”他脱口而出,语气生硬而愤懑。宽恕与被宽恕……说实话他对她怀有最深的爱与恨。没有孩子会不依恋母亲。阿格尼丝曾是父亲死后他唯二可以依靠的人,另一个是提尔的威廉。但她从不认可他——一个注定因病夭折的孩子,并试图控制他,通过那些痛苦而无效的治疗,以及在军政上安插人手,“埃德萨派”。

“我十一岁前很少见到你。”他试图冷静下来,“我的病不是我的错,但它确实是你施加影响的最佳工具。”

“我很抱歉,”苍老的修女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好像曾经怀抱过一个婴儿,“我抛弃了你,那时你才四个月大,还没断奶。我也想照料你直到你能喊我母亲、学会走路.....或许这样你就不会自幼体弱,以至于被暗害.....”

“我喊过你母亲,”他打断她,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慌乱,因为不想听那些宫闱阴谋,尤其是那些阴谋曾毁了自己,“但你从宴会上离去,没有回头。那时你是西顿伯爵夫人。”

“我请求你的宽恕,鲍德温。”这次她没有任何辩解,那双有洞察力的灰眼睛注视着他,仿佛在寻找什么熟悉的特征,“为我所犯的任何过错与罪责。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你看,你有着库尔特奈的深眼窝和鹰钩鼻,你继承了卢瓦尔人的骄傲和亚美尼亚的顽强,我为创造了最优秀的血脉感到自豪。我勇敢的儿子,只要你能好好活下去,我就会永远喜悦,比他们将收复的埃德萨捧到我眼前更喜悦。”

他沉默良久。若你不曾厌憎我,若我一直以来都是你的骄傲,为什么你从来不让我知晓?他不知道如何评价对方的忏悔,并发现自己其实很容易被收买。

“对不起,母亲,”他感到喉咙肿痛,不知道原因,“我可能....可能不该活着。若您放下仇恨,由我来承担责任。我愿向您忏悔,母亲,为我造成的一切杀戮。我总是在找借口,我说我不会让父母失望,我会继承他们的仇恨、继续他们与穆/斯/林的战争,直到将他们逐出巴/勒'斯坦与叙/利'亚;说我自幼被作为武士国王培养,并不擅长别的事.....我忏悔.....我辜负了主让我重来一次的期望,我依旧投身战争.....”

面前的老修女突然笑了,嘴角狡黠的弧度让他想起年轻的阿格尼丝,有些陌生。“哦,一场完美的告解,我想我们已经宽恕彼此了。可是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赢的越多,你就离死亡越近吗?你真的不明白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吗?”

鲍德温突然有一种怪异的感觉,一股燥热与冰冷流淌在脊背上,伴随着蚁行感。恐惧像一把锤子迎头袭来,让他踉跄、几乎跪倒在地。儿时他经常在教堂祷告,祈求主赐予自己勇气、像阿基里斯一样刀枪不入或至少感受不到疼痛。第十三次祷告时他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两年后才发现那是麻风的先兆。

“那是一种交换.....”他失神道,“或者说,献祭。”为了胜利与责任,先是健康,再是性命。

“不,你已经摆脱了麻风的阴影,为什么还会多次受到死亡的威胁?”阿格尼丝走到面前,她的手在他脸上是那么冰冷,但他闻到尖瓣郁金香的气息。那种花奇香无比,来自她的故土,也是他的故土,却会让他频繁打喷嚏流鼻涕。尽管他已经比她高大许多,在对峙中却依旧无法反抗。

“因为你改变了它。”

鲍德温迷惑不解,突然发现在他的提灯前老修女没有影子.....

“我是阿格尼丝,是梅里森达,是左西摩,是阿马里克,也可以是法鲁克......是一切女人与男人,老者与少者。”她还是寻常老妇形象,和蔼地微笑,然而有什么在无形中改变了,“最近我很忙碌,不便久留,你要很久之后才能再见到我。不过请记得你的承诺,吾儿鲍德温......还记得狄吉尼斯.阿特里克的最后一个敌人吗?”

老修女的声音已在百尺开外,黑暗降临在他的视野。他感觉自己在战场上,许多人的死。他手里的剑贯穿抽搐着的伤马的喉咙,动脉血溅到脸上模糊了视线,马蒂亚斯的脖颈被劈断,令旗与尸体一起倒下,杰弗雷把他拖上仅有的战马,对他嘶吼着什么——喊的破音了,像女人的尖叫,母亲对他嘶吼着什么,达芙涅也嘶吼着,她鲜少失去理智,他努力想听清,但耳鸣太厉害——杰弗雷用剑背重重拍向马臀,然后转身冲进乱军,正如罗贝尔两年前举剑率先冲入阿卡.......浅滩上的火与萨拉森营地中的火融为一体,吞噬了他的背影。多年前也有人把他搀扶上战马,迫使那匹马违抗求生本性突破火与剑的封锁,自己却只身冲向敌军,譬如汉弗莱二世、那位大团长以及伊贝林家族的骑士.....他们都在嘶吼着——如锤子砸上砧板,而他就是那块被锻打的铁——“活下去”,他们都希望他活下去,哪怕做这件事需要他们违背自己的求生本能。

随后一阵剧痛贯穿腹部,令鲍德温不得不弯下腰.....

白昼在他眼前撕裂开。

狄吉尼斯.阿特里克——他埃德萨祖先的祖先,那歌谣的主角——的最后一个敌人,是卡戎。

她不是具体的某个人,祂是死神。

我改变了什么?我应当受到什么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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