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晚间收了工，仍然像平日里一般先为第二日的工作整备了一番，然后才悠悠回到住宿的地方。她回了屋，发现桌上摆放的东西被人以特定的顺序重新排布了一番，这是他们之前定好的讯号，意思是面见回复。
秋叶等到了特定的时间点才避开人耳目，往之前约好的地方去。
接头的人早在角落里等着了：“秋校。”
他穿着工营内常见的麻布短卦，走在工营里边一点儿也不突兀，是之前秋叶交代过混进工营里探查的探子。
平时探子不会主动联系她，秋叶问：“有线索了？”
探子回复：“滤水池附近看守太严，且只允许特定的人员下水，暂时没找到机会。”
“但我们发现了这个。”探子从怀中翻出一张纸包，纸包仔细叠了几层，他当着秋叶的面打开，里面是少许黑色的粉末。“近几日工营内失踪人数似乎又继续增加，滤水池不方便探查，我们俩便先探查了水源相关的地方。最后在工匠的衣物浆洗房和澡堂的出水口附近用油纸过滤，再烘烤油纸，在纸上烤出了这些粉末。”
这些黑色的粉末和矿灰很像，秋叶皱着眉：“能确定吗？”
探子又从别处掏出了个吹火筒：“秋校站远些。”
他将纸包放在台阶上，用火筒往上戳，火星不消一会儿便将粉末点燃。燃烧的粉末并未四散开，反而在热火中蜷成了一团。两人等了会儿，眼睁睁看着那粉末慢慢融合成了一滴黑色的油水状，水滴沸滚了一下，冒出一缕灰白色的烟。
秋叶掩着鼻子，隐约还能闻到一股草木的清香味。
灰烟刚冒出头，探子便一口水将燃烧物喷灭了。
“佛不知不稳定，这很可能已经是使用过后、附着于人或衣物上的残渣。”探子一脸担忧地请示她，“秋校，如何？需要向将军请示吗？”
秋叶沉吟了一会儿，说：“能被你们在出水口过滤出来，佛不知大概已经在一部分人的身上扩散，将军远在江南，恐怕来不及了。”
她从身上掏出一块令牌抛给探子：“你把这些东西带上，立刻到驿馆请陈大人带兵搜查滤水池以及附近工营。让商会的人先行离开浮山，我们的人先封锁工营周围。”
探子点头：“是。”
探子动作迅速，接了令信即刻往驿站去。秋叶本想动身，思索了一会儿，又快速地折返，把自己妆扮成罗小六的模样，扯了块布围住口鼻往他们的工营里去。
秋叶前不久才来过一趟，这次来却感觉工营附近比往常更加炽热，光是靠近他们工营门口，便感觉到热浪一阵一阵地从门口滚出，吐息一样喷在她脸上，不停地炙烤着周围呼吸的空气。
按理说他们更靠近滤水池，比起其他位置偏远的工营温度应该还要低一点。
这时工营里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了，秋叶硬着头皮往里边深入，听到了深处仍然有重锤快速敲击和火星喷洒的声音。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向前走，里边作业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秋叶正想继续往前探查清楚，气浪忽然裹挟着水雾，带着腾腾的热翻腾着滚了出来。在一片水汽的蒸腾中，她听见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一声长久的叹息，在这火热的熔炉里。
叹息的人轻轻笑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
再次恢复短暂的安静后，里头忽然爆发出激烈的嘈杂声，铁器撞击石壁的声音，高炉沸腾的声音，水汽在高温下蒸腾的声音，还有不停的大笑。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炙烤着她的耳朵。
那笑声像是陷入了某种奇怪的诅咒中，他一边大叫、一边大笑，声音可怖，仿佛一只正在撕咬着食物的野兽喉头发出的声响。秋叶甚至没法分清楚那到底是哭嚎声还是笑，整个回声的热浪里，充斥着的都是那样疯狂又撕裂的声音。
秋叶继续往前走，在前边是一个中年男人。他赤裸着背，皮肤冒着血红色的汗水，脸上带着严实的面罩，手上还拿着一把作业用的钢锤。他放下那把锤子，拿起一旁的铁钳夹起了身前的什么东西。扭曲的铁钳抓不稳当，拿东西从尖端处掉下来，直直敲在铁石台上，敲出了零星几颗火花，带着清脆的响。
男人沉默地凝望着那东西，半晌后，他把整个面罩脱了下来。面具之下，男人半张脸的血肉都已经剥脱了，流淌着血淋淋的骨肉染红了面具，看着能叫人感同身受似的脸疼，但他仿佛不知道痛似的。
“终于。”男人低声咒骂了一串，他转过头，看见了呆愣的秋叶。男人那张称得上是狰狞的脸忽然拉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说：“罗小六，你回来得正好。嗯，对，应该有人来见证这一刻，来看看这东西。”
秋叶脚不听使唤了似的，不由自主地走上前。
男人越过工具直接伸手拿起石台上的成品，铸铁的温度还没有完全降下来，秋叶甚至能立刻闻到一股血肉被炙烤的焦香，这种巨大的，人根本无法忍受的痛苦被他完全无视了，他的眼中仿佛只能看到手上的东西。
他转过身，手上的皮屑和碎片纷纷扬扬撒下，张开手，露出黏连在焦黑之下雪亮的白光。
和业皇帝一直对虎狼铸造营私藏冶铁技术不满，尽管铸造营对外宣称是由于地区和气候的不同导致其他地区无法铸造出与铸造营相同的精钢，但这个说法并未能完全取信和业皇帝。
可惜在和业皇帝的生年以内，燕朝长期处于战乱之中。虎狼以及铸造营作为燕朝最大的依仗，和业皇帝倒还没有昏聩到在这种特殊时期非要做一点自掘坟墓的举措，因此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假作相信了这个说法。
与此同时，北疆地区之内一直都有相当数量的探子试图混入铸造营中，探取铸造营精制钢铁的秘密。
他们把这种铸造营出产的精钢叫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