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得太厉害了,嘶哑的笑声从破碎的喉咙里面发出,听得多么刺耳。
这些疯话秋叶已经不想再听,听了只叫她觉得无力。好像她在这其中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是让这已经陷入了自己执念的狂徒得到一点什么相应的报应都不行。麻痹了感官的怪物不怕痛也不怕死,死亡好像是他对自己的嘉奖似的。
从理智上来说,秋叶心里清楚许百岁只是一个铁匠,再怎么疯,他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可是,他牵连了这么多的人,死了这么多人,山一样的事被他这一环牵涉便如山洪倾泻,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局势再次走上一条不可控的路。
凭什么这个疯子反而能自如地在自己的世界里完成自洽?
秋叶咬着牙抹了把脸上的血,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腿上的伤口。出口封闭以后工营内部似乎越来越热,高炉雄壮燃烧着,里面不知掺和了多少佛不知。
她想起什么似的,自己转了两圈,幸好刚才的爆炸没波及到许百岁的身旁,那个被他随手丢弃的面罩就在脚边不远处,秋叶挪过去捡起那个防护面罩,重新带好。
许百岁被那口执念拉扯的异常顽强,一番折腾下来仍没断气,趴在地上哼哼唧唧,那点儿力气被他自己消耗得差不多,面罩一脱下,秋叶甚至能明显地看见他身上的血肉在剥落。
铸造营里面所有的工匠师傅每次上工前都需要全副武装,这还是在目前制备完成、流程完善的情况下,尽可能最大程度减少中毒的可能和伤亡。
许百岁自己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下埋头钻研,就算懂得防护也免不了偶有疏漏的时候,他中毒的情况只更甚。
秋叶看着地上苟延残喘的许百岁,皱着眉,脑子忽然动弹了一下,心想,如果他早在北疆之前就已经开始用佛不知冶炼,按理说中毒的可能性更大,那是怎么撑到如今?
秋叶脚尖踢过去,许百岁挪动了一下,她问:“不太对吧?你说你是第一人,意思就是你在北疆就开始对佛不知的冶炼了,你那时竟没中毒吗?说什么第一人,这不就是在说谎?”
许百岁动作顿了顿,他试图用手撑起身子,一只手稳不住平衡摔了一下,他不太习惯,只努力翻了个身,抬起头来瞪着秋叶。
他把秋叶看作一个靠着家族荫官的无知小辈,看这些蠢人崩溃确实好笑,许百岁是想嘲笑这些自以为高明和正义的蠢货一番,但不乐意捡着她的话头接话。
秋叶的套话不高明,可某些事情的相关人早已死去,他不说出来就没人会懂,任由这些蠢人就这么误解,许百岁又实在不甘心。
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张嘴道:“你是不是蠢?既然都知道这东西会让人产生幻觉,我怎么还会以身去试?”
许百岁:“我爹是铁匠铺的主人,手底下有十多个学徒和工匠。自我认出佛不知底下的黑石有可能是一种矿石后,就找了几个想在我爹面前表现一番的学徒,求着他们随便帮我烧烧看,提炼一下。这种小事,他们想和我拉近关系,没有人不答应的。”
许百岁想着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毒发还是太快了。就算没有直接入口,这些人也没能撑过几天。他们死得太突然,又都差不多都在同一个时间段,才让班赢发现了不对。”
许百岁叹了一口气:“真是太没用了。”
“他们好歹是死在家中,又没人知道是他们是因为佛不知而死的!班赢这个贱人,执意要把我赶走,不然便要向官府告发,我为此不得不远走他乡。”提起班赢,许百岁咧开已经暴露在外的牙龈,剩下的几个仍然顽固的牙齿磨得沙沙作响:“......结果没过多久,穆连云就下了禁令。肯定是他!如果不是他向穆连云告发了我,我怎么会需要东躲西藏这么些年,如果不是穆连云,我怎么会直到现在才得到佛不知?这燕钢本来就是我的!我才应该扬名于世!”
许百岁嗤笑了一声:“再说,我当班赢多正人君子呢?做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赶走我不过是为了把技术据为己有,最后不还是踩着我炼出了燕钢?!”
秋叶知道不能把疯子以常理看待,但她看许百岁看了许久,看他哪怕直到现在苟延残喘着一口气也不忘了他的愤恨。他怨天怨地,怨时事的东风不肯在那一年载他一程,好全了他的心愿,秋叶无法理解。
生死豪放,有人想活,有人想死,竟都在同一片青天下。
秋叶忍不住问道:“......青史留名,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他愿意为此死得如此......如此扭曲?
许百岁扭头打量秋叶,问她:“......钦差大人,你官职几品啊?”
秋叶没算过这个,她的军衔随虎狼加衔。也就是这几年燕朝肃清内务,慢慢回到了正轨上才给她正式按军功清算,这还是在有谢白的照拂加成下。
按虎狼军中军衔算,或许是正七品。于是秋叶回答说:“七品吧。”
“七品。”许百岁咂摸着,比起不怎么在乎这些的秋叶,许百岁更懂得所谓官职品阶的分量,“手持军刃,七品武官,你是校尉或者参军?”
“真好啊。”许百岁不等她回应:“出身自世家大族的贵人们就是好,投了个好胎,就算没个一官半职,那本乱七八糟的史书上也会有你们的影子,谁谁谁有几妻几夫人出了几子几女,任过什么职位,经过什么地方,生平未必详细,但好歹有个着落。有个官职更了不得,就算是北疆那种苦寒地,再偏僻的县志上几任县令几位主簿都清清楚楚,名字就算被挤在史海的缝隙中,几百年后都有后人寻着一点痕迹找出来。”
“可我呢?!可我呢?!!”
许百岁大叫出声:“如果我不做出点什么成绩来,千秋万代后,谁还会记得许百岁是谁?!”
他哀哀戚戚,听起来无限可怜似的:“——谁会记得我呢?”
秋叶一点都不能理解!秋叶自小在北疆长大,北疆人活一天算一天,忠义廉耻是半桶水的功夫,她能认字已经超过了大半以上的北疆人!她永远都搞不清楚这些人对所谓的后世和身后的名声这么看重是为了什么?!
千秋万代后连坟前种的树说不好都被当做柴火烧成了一把灰,你那本史书更不知道烧到了哪一页,有人记得是能按着那本史册把人起死回生吗?!
就为这种了理由——
“就为了这种理由,是吧?果然是贵族大人。”许百岁看了秋叶一眼,似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笑道:“呵呵呵,你们这些无能无为的贵族老爷明明不配,只是因为侥幸托生了个好肚皮,就要什么都有。不需要做什么,轻易能被记载。真正有才学的我却要这么狼狈——”
“可笑,可笑啊!”许百岁从嘴里吐出一口浑浊的气:“要怨,就怨我读了书,识了字。”
“偏要我知道,人就是可以被铭记的。千载碑文,人的作为比石头更深刻。”
秋叶很难说明那一刻心绪到底是什么,她听着许百岁的慷慨陈词,觉得那些好听的大话怎么听怎么滑稽。尤其是在他的大话埋了这么多荒唐的前提下,秋叶既觉得愤怒,又觉得可笑......还有点可悲。
她对这些人的算盘不太通透,若是谢白在,大概会评价许百岁一句:“蠢货”吧?
谢将军年轻时候自觉比别人多长了两根慧根,平日里看谁都是蠢货。多听旁人说上几句,就会用那种很难以言明的眼神审视对方,像是不知道对方这么大的屁股是怎么装到了脖子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