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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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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跑了多久,秋叶听到了人的声音,还闻到了硝烟的味道。罗小六松了一口气,他的体力也快到了极限,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回过头道:“小叶姐,前边应该有人了,跟着人群走安全一些。”

秋叶点点头,也慢了下来:“好......”

秋叶甚至还听到了马蹄的声音和铁器交接的声响,似乎隐隐夹在着破风的声音中间——

——不对!

秋叶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猛然惊醒!就算是陈大人带的援军赶到,工营是山地往上,哪来这么整齐的马蹄声?!简直像是骑队了!

秋叶感觉到手上一股凉意,在炙热的火烤中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低头往下一看,罗小六的血液渗透了布匹浸湿了她的手背,血液并不滚烫,反倒像是泪水。

她再抬头,罗小六哪里是面色通红,分明是皮肤被烧灼后露出的血色,连那些蜕皮也是尚未掉落的焦黑。但更严重的是他另一只手上对穿的箭矢,箭头带着倒钩,钩住了他的臂骨。

罗小六把那只手摆得远远的,像是怕碰到秋叶似的。五感再次回到秋叶的身上,声音、光影、还有气味,秋叶的耳朵灵敏了起来。周围哪里是什么安静的夜间,呼号和叫喊、踩踏的声音,人攒动的声音分明就没有停过,声音大到甚至能盖住身边罗小六呼唤她的声响。

罗小六仍然紧抓着她,几乎是拖拽着抓着她往前跑,两人脚下未停。

秋叶冷汗涔涔直下,是什么时候开始——

罗小六见秋叶动作慢了,声音里挤满了哭腔,焦急得大喊,:“不行!小叶姐,求你了,再坚持一会儿!”

他话还没说完,再次响起的破空声接二连三越过整个夜空,布满了浮山工营之上。高高的黑天之上,点着火的箭矢像流星,画出无数条闪耀的弧线,拖着长长的尾巴往下落,点燃了无数个天边的星星,天边一片大亮——

火流矢密密麻麻地闪烁,点着越来越近的红光,放大在工营以内所有人的面前。秋叶愣怔抬头,竟然在这时候才想通了关窍:许百岁的背后的人无论是谁,如果他真的有谋逆之心,那他一定需要工营厂房、还有时间。燕钢的批量制备和军工制作都需要时间,浮山工营里发生的事,一定一定不能为外人所知道。

一个浮山工营倒了不要紧,还有其他工营。但若东窗事发呢?

——那满屋子的火药,是为什么准备的?

佛不知拖慢了秋叶对现实的认知,天上的流星只在一瞬间转瞬即逝,熊熊火光便被星星们带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罗小六被药物催着,视力和耳力更加灵敏,他听到破空的声音,再顾不得许多,奋力往前一扑——两个人顺势倒在了地上,罗小六把自己拢成一团,像一座小山丘,企图挡住秋叶。

秋叶还没彻底恢复,反应有些迟钝,她缓缓扭头,看到盖住罗小六的布料散开,他的脸露了出来。罗小六脸色扭曲,火红的泪水往下流淌。那张嘴一开一合,刚要和秋叶说什么,流矢从高天上坠落,从他的后脑勺穿过,钉破了他的头颅。

箭矢带着力插在了地上,露出的半截箭身挂着一节单薄的骨头,利刃在一片飞溅的血色中擦破了女孩的脸颊。

秋叶眨了眨眼,下意识伸出手抱住破碎的脑袋,企图用手阻止头颅碎裂的伤势,徒劳地尝试着把那些弥散的血肉挽回。

失去了头颅的身躯一下子软在秋叶的身上,像一张暖衾,严实盖住了她。他的一只手还抓着秋叶的手,隔着湿透了的布料紧紧握着她。

血染湿了秋叶的眼瞳,整个世界好像都是红色的。

秋叶下意识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罗小六的身体顺势往下滑,秋叶忽然楞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发抖,惊恐地往后退。

带着火焰的流星在地上点起了数也数不尽的火种,不知道点燃了什么。远处,巨大的鸣声爆炸开,从大地上传导着一阵势不可挡的震动。

那一刻,整个世界地动山摇——

秋叶的眼睛被火光完全照耀,整个世界亮得一片惨白,再次模糊了起来。她神智颠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姓名为何。心智似乎在飞速倒退,一路退回了小时候。

这一幕何其熟悉,好像什么时候也是这个样子,血像岩浆,遮天蔽日地盖住她,一路往她的头上流淌,暖洋洋的。

秋叶脑子剧痛,脸皱成了一团,她忘了时间,使劲地想了想。

啊——对了,好像是一匹小黑马。

她小时候有一匹小马驹,是一匹黑色的小马,马尾巴很长,瘦得干巴巴,别人都说这是一匹病马。

北疆战乱,马匹是重要资源,因为这马天生残疾,没法长大,甚至没有几日好活,才被谢白弄到手来给她。

谢白并不是一开始就愿意带着她。

那时候北疆到处混乱,前线节节败退,战线一路退到了隋阳城,燕军借着隋阳前的天险白邕河才勉强止住了颓势,与上蛮人隔着白邕河僵持相望。

但这种僵持只是时间问题,一旦过了秋,白邕河进入枯水期,那时候上蛮人就能强行渡河。上蛮人势如破竹,士气在最高涨的时候,他们随时可能破城的阴影倒悬在隋阳城的上空,仿佛有个计时的日历,倒计着隋阳城的死期。城内阴云密布,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片绝望。

隋阳里的人都尽可能地想着往外跑,守城军也企图将能够活动的百姓们往后转移。当时所有交通要道全线戒严,若是想往后方转移,就只能等着其他城池的粮草押运队伍抵达,跟着粮草队伍一起离开。

为了防止上蛮人的探子混入其中,官府制定了出城的名单,只有名单上的人才能通过城门。

为了保证安全,补给队伍的行踪和抵达日期都是秘密,每次能够转移的人都是定数。名单以外的人只能每日祈祷,祈祷上蛮人的动作再慢一点,再多一次转移的机会。

谢白不可能跑掉,他被一道白绫系住了脖子,整个将军府的脖子都被系在了绞刑架上。穆连云战败,谢家守城失利,雁绝失陷,只在数月之间,北疆沦陷过半,整个北疆军被人打得像过街的老鼠。隋阳刺史平头出身,本身就看不惯这些世家的纨绔子弟,对姓谢的更是极其不满,只不过在明面上没有太过针对谢白。

谢白拿着那道宗元公主自缢的白绫,刺史就在一旁,摊明了对他说:“小侯爷,宗元公主薨逝,谢家至此,除了战胜,你断了活着回去的心吧。”

就算刺史不说,谢白本身也没想走,但秋叶不同。

上蛮有佛不知的加持,正在势头上,前线危险,哗变的可能很大,守城的人有今天没来日。针对于秋叶出身的风言风语又太多,他虽然牢牢抓着秋叶,但其实护不住她。

官府的名单早就定下,谢白被明里暗里的针对,以当时秋叶的身份完全挤不上名单。但他挨个拜访了转移名单上的人,最后腆着脸去求了一位新丧子的寡母,求了好久,才说动对方让秋叶挤占她已逝孩子的位置,可以在离开的时候带上秋叶。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秋叶很怕人,不愿意和除了谢白以外的人接触。怕秋叶不肯,谢白特地找来了这么一匹小马驹来哄着她。

秋叶还小,不是很会骑马,但小马也很矮小。谢白把秋叶抱在马上,她骑在小马的背上,环着手臂就能抱紧小马的脖子。她的手短短的,小马也是干巴巴的。

谢白上前线的时候,秋叶就一个人在隋阳城里牵着小马的缰绳,在门口默默地等。

押运队伍抵达隋阳城的时候谢白还没回来,队伍只能停留三天,三天时间一到,无论如何都得启程。那位寡母得了谢白交代,全程没和秋叶说一句话,牵着马就走。秋叶人小力气也小,拗不过人,她看看小马,又看看他们在隋阳城暂居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城门高耸如山,街上安安静静的,谢白仍没有要回来的消息。

那位寡母把她的小马越牵越远,秋叶心里害怕,小跑上去抓住了马的尾巴,企图阻止寡母。但她力气太小了,就这么被马拖着走,一路进了押运队伍里。

那天晚上她不肯跟着寡母进营帐里,就睡在小马的肚子下边,睡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累得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是半夜。押运的守卫在不远处守着火,怕踪迹泄露,火也不能拨得很亮,几批人轮流守夜。

秋叶和小马缩成小小的一团,太小了,以至于守夜的守卫竟没能发现她醒了过来。

两个守卫在火堆前拨着火,其中一个声音很沉,秋叶听到他说:“外面那小孩是谁家的?怎么不看好。”

一个说:“你别管,上头的事,那位大人塞进来的。”

“......谁?”守卫问完就反应了过来,一连‘噢’了几声,嗤道:“贵人就是好啊,害死了那么多人,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嘘——你不要命了!”

“怕什么!又没人在这!还管得了我了!”

两人的交谈小声了一阵,有一位说:“他们都说那小孩是从雁绝捡回来的,真的假的?不是说雁绝死光了吗?这都过去了一个月,那城早就被上蛮人占领,一个五岁的小孩,在上蛮人严守下活了下来,你信不信?”

“嘘——”声音暂时中断了,过了一阵,另一个守卫才十分小声地继续说道:“你看她哪里像是五岁的孩子,你看那双眼睛。我听说,是贵人被吓疯了,路上捡了个上蛮的崽子回来。上蛮行军哪里来的孩子,我听说啊——”他声音压得更低,“——搞不好是库什塔的崽子!”

“嘶——你别说,你这么说,确实是有点像,不像咱自己的小孩。正常孩子哪有这么阴嗖嗖的!”

秋叶把自己缩得紧紧的,缩成了更小的一团。两人相互附和,说到兴头上,此起彼伏的脏话骂了一阵,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秋叶也缩得越来越远,听得不清楚。

她靠到小马身旁,小马伏在她的身边,把她藏在肚子下面,小马的肚子仍是暖呼呼的,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把孩子怀抱在腹中那样。

好像这样她就不是中原的孩子也不是上蛮的孩子,而是小马的孩子。

有一阵风从火光处幽幽吹过来,吹来了一句不太清楚的话,好像有人说:“世道这么难,一个孩子,路上死了没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谁能说得准呢......”

秋叶扶着小马慢慢爬起来,她人太小了动作又轻轻的,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像一道影子一样。她爬到小马的背上,紧紧箍住小马的脖子,小黑马被她扯着鬃毛扯醒了,看见是秋叶,也不吵闹,摇摇欲坠地站起来。

一人一马在不太明朗的月亮下对望,小马黑亮亮的眼睛像镜子,倒映着她。

秋叶按着记忆里的方向,驾着小黑马走了。

她的出走临时起意,没有惊动任何人。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就在她走后没多久,押运队伍的位置被暴露,他们遇上了一队流窜的上蛮散兵,整个押运队伍全军覆没,没留下一个活口。

秋叶的逃离并不隐蔽,上蛮人很快就追着她的踪迹追了上来。老马识途,但小黑马只是一匹病恹恹的小马,她们俩死命地跑了很久,秋叶牢牢抓着小马的鬃毛,一刻也不敢停歇,但也快不过上蛮人的斩/马/刀。

刀光像是白虹迎面扑来,带着血腥气和土腥味,像是雨后的雾气,还有一点凉凉的。秋叶被刀风吹了一脸,失了力气,从小黑马的背上滚落。

小黑马惊恐地嘶叫着,原地踏了两步,牢牢把秋叶压在身下。它咬着秋叶的衣服,秋叶才站起来,脚就发了软,原地倒了下去。小黑马干渴的嘶声被风吹散在草丛中,秋叶听到它哀哀地叫了两声,但在嘶鸣落地以前,斩/马/刀已经将那能够被环抱的脖子一刀两断了。

小马的头颅滴答掉在了地上,血液铺天盖地地坠落下来,盖在她的身上,流淌进她的喉咙里、眼睛里,滋润了某个一毛不拔的土地。

秋叶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斩/马/刀切分了了她的小马,从头部、到腹部、到四肢,看着红色的血慢慢变成黑,和泥沙混在了一起,变得臭不可闻。

秋叶后来有很多匹马,每一匹都高大健壮,千里行路,连风都要落在它们的后边,秋叶偶尔有闲心,还给它们挨个起了名字。

只有那匹小黑马没有名字。

小马驹跑得不够快,它这么瘦小,又这么饥饿。马蹄的声响在北疆无风的草原上回荡着它跑呀跑,跑呀跑——

秋叶从小马的腹部下面抬起头,手指在地上抓出了血,她往前爬了两步,咬住了那个持刀人的脚。秋叶下了死力气,但也只是勉强咬破了对方的裤脚,对方一脚就踢开了。

她的脑袋撞到坚硬的地上,秋叶甚至能听到头骨发出很清脆的声响,像是有风吹过一样,头顶凉飕飕的,脑袋挨在地上抬不起来,眼睛里面天旋地转。

斩/马/刀的光辉高高地举过天顶,似是要从天上掉下来,刀在她的天上画出了一道弧线,秋叶瞪大了眼睛。

但那刀光没能掉下来,一只弩箭在那以前射穿了他举刀的手臂,他趔趄地往后滚了几步。

火焰是沸腾的恐惧,血液是愤怒,它们遮天蔽日地困住了一切,困住了她的手脚和无能为力的心,以至于看不见如今,只把她的视线拉回十三年前。

秋叶的眼眶里有滚烫的水珠合着不知是谁的血从她的眼角往下掉。十年前的稚儿和如今已经长成的人,怎么能一模一样呢?

血水扭曲了视线,扬得很高很高的灰土盖住了脸。谢白呲目欲裂,握着缰绳的手勒出了青筋。他骑着马急行奔来,高大的军马纵身一跃,横亘在她和世间所有奔涌的苦海以前。

秋叶哭着朝那道身影奔去,边哭边喊:“哥哥!他们杀了我的、杀了我的——”

火光在剧烈的声响和震动中以势不可挡地姿态吞没了一切,一道一道的火奔涌着,宛如潮汐的海浪,淹没了整个浮山工营和静默的河道。

高不可越的山陵应声崩塌。

高炉中的野火碎裂而起,宛如流星。

仍在燃烧。

谢白此时仍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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