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叶沉积成土,铺满整片密林。山风掠过的间隙,破碎的蛛网糊在树干上,为这冬日徒增几分萧瑟。
树影参差。这种环境,虽说有利于快速藏身,可对追踪者而言,又何尝不是便于觅踪之所?
密林的寂静就这么被第一道脚步声划破,追踪者压着呼吸,视线一寸寸碾过地面。
凌乱的脚步压得松软的土地轻陷,直至延伸进森林深处。
他正欲沿着痕迹追踪,肩头却忽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背上,轻得像一抹随风漂浮的蛛网。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触感绕过脖颈,刀背嵌进喉结,猛地一勒!
他甚至来不及拔出腰间的咒具,意识便被那道精准的力道绞断,整个人瞬间瘫软倒地!
一个。
屏息许久,五条安这才能够急促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漫开,几乎失焦的双眼努力分辨着脚下已经毫无威胁的“家入硝子”。
他已经几乎无法分辨对手的身形了,更别提如何去判断是敌是友了。更糟糕的是,在术式的影响下,记忆中熟悉之人的模样似乎正在逐渐模糊,没了定性。
而不好的消息还远不如此,席卷的山风拂过少年的面庞,将另外几道脚步声带至他的耳边。
五条安不再停留,借着枯树碎影的遮蔽,匿于林间,寄望靠着陌生的地形甩掉身后的追兵。
可偏偏有一步脚步声紧随其后,怎么都甩不脱。
也被追出几分火气,五条安改变主意,借前方要绕过一棵老树之际,迂回错身,绕至后方,反手握住刀鞘,狠狠向对方太阳穴砸去!
古朴的刀柄带着厚重的力道,将对方砸了结结实实!
可五条安却面露异色,“一线”尚未完全归鞘的刃身将空气割破,术式短暂退却,露出了对方高大的身躯,也让人看清
——这一击,堪堪砸到对方的肱二头肌。
不再给五条安第二次机会,那人迅速从被袭击的诧异中反应过来,抬手便是一招狠厉的斜刺,直冲五条安的要害。
五条安只来得及举刀格挡,刀锋相撞,金鸣乍响,“一线”被震得脱手飞出,斜斜扎进几步外的腐土之中。
五条安来不及多看,借着对方刀势尚未收回的间隙,反手扣住那条持刀的手臂,整个人借力攀上对方肩背,手臂横压向咽喉。
然而余光里,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五条安侧仰避过,也顺势钳住敌人脖颈,借着旋转的力道将人带得踉跄。
与此同时,原本缠绕在掌间的绷带松散开来,随着那一圈旋转顺势绕过对方的喉咙,待五条安重新落定在敌人背后时,绷带已经绕过颈侧。
然后,扯带、收紧!
敌人顿时被勒得猛地后仰,双手死死扒住颈间的绷带,整个人疯狂地挣扎,企图将五条安从肩上甩下!
五条安被甩得一个踉跄,膝盖却死死抵住对方后颈,逼着对方向前倒下,力道未松半分。
同时,余光始终锁着利箭来向,只待弓手现身。
可当那道身影真从树丛后缓步迈出时,五条安却被惊得脊背绷直,头发几乎要炸开。
嘴角带疤的黑发男人目光锁定住五条安,弓弦微张,嘴角勾起一道玩味的笑意。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五条安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选择。
咒力顿时凝聚,一声爆响顿时在密林间炸开,松软的泥土被气浪掀起,碎叶纷飞。
五条安顾不上手下的人是否彻底失去意识,直扑向前,五指并拢,袭向那道身影的咽喉。
对方迅速横弓格挡,指尖和器具猛地相撞,却只迸出一声轻响。
是佯攻!
弓手皱眉欲动,却被五条安率先扣住手腕,借力侧跃,随即一记膝击正中弓手脆弱的眼部!然后松手一推,逼得弓手踉跄后撤。
“小心!这家伙体术不简单!”弓手吃痛,迅速拉开和五条安的距离,同时出声提醒。
而原先被绷带勒住的大块头,此刻也剧烈咳嗽着挣起身,一把扯断颈间绷带,喘着粗气重新站直。
两人迅速调整状态,交换站位,摆出架势。
可五条安却丝毫没有打算跟这些家伙再耗下去,逼退弓手让出空隙后,他便头也不回的
扎进密林深处。
风声灌耳,枯枝轻折,可心脏仍因方才的惊骇而狂跳不止。
不,不是伏黑甚尔。
五条安心中默念。
甚尔不会连他刚才那记佯攻都看不穿。
但说到底,是他自己看走了眼,错过了最佳的突破时机。
如今两人会合,继续正面硬刚已经不太划算。
却是这么一分神,五条安脚下陡然一沉,小型结界在足底疯长,诡谲的光芒瞬间吞没全身,速度骤然迟滞,连树叶落下都被拖缓。
五条安诧异地抬眼,正对上远处“家入硝子”阴冷的目光。
还有第四个人!
五条安下意识伸手去摸“一线”,指尖却只碰到空荡荡的衣袖,他才反应过来,咒具早不小心脱手。
就是这点迟滞,身后两道身影已经追至。破风声从脑后袭来,他尽力侧身试图躲闪,箭矢却穿透五条安的衣袖,将他钉死在地上。
而大块头猛冲而来,迅猛的攻击蓄势待发!
可就是这么一副避无可避的情况,一阵破空声疾速砸来!
数个巴掌大的身影像弹丸般轰然砸落,眨眼间,便缠占领了整个战场。
它们锁定目标,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撕扯拖拽!一连串的攻击下,在场的无论是五条安还是那些五条家的咒术师,都有些措手不及!
“该死!不是说夜蛾正道被监禁了吗?”
五条家的咒术师咒骂着,却怎么也甩不脱身上密密麻麻的咒骸。
定是方才的爆炸,让这些咒骸锁定了方向,又借助咒骸小巧速度快的优势,才能如此迅速的赶到这里!
混战之中,一只玩偶跌跌撞撞跑到五条安面前,脏兮兮的小手朝他伸来,做出“跟我走”的手势。
但五条安却没有动,他被困在结界中,面色复杂地观察着整个战局。
术式残留的效果将他眼前的景物改得面目全非,那些玩偶的面孔在他眼中扭曲怪诞,化为一张张熟悉又年幼的面容环绕在身侧
——“家入硝子”漫山遍野,几张小伏黑甚尔的脸混入其间。
更有甚者……
五条安的视线最终落在面前幼小的身影上。
这分明是母亲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