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捱的沉默是被应永信打破的。
他接了个电话,随即问起曲迎,“晚上有事吗?跟我去一个饭局吧,给你介绍个人认识认识。”
方才已经隐约听到了侄女、年纪相仿的字眼,曲迎猜到了个大概,“您不会是想……”
应永信直白道,“是的,有个朋友的侄女和你差不多大,过段时间也要出国,你们先认识一下,以后在国外也有个照应。”
他语气笃定,像是已然安排好了曲迎未来的方向。
“过两天再去见几个,选择一个你喜欢的发展发展,事业爱情两手抓嘛,这两件事互不影响的。”
见曲迎不吭声,他狐疑道,“怎么,不愿意?”
曲迎关上车窗,风噪声减弱,车内静谧。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半分钟过后,曲迎打了个哈哈,“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应永信也是老江湖了,自然嗅得出其中的含义,他打探道,“跟舅舅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江琳瞥向后视镜,却意外地和曲迎的视线撞在一起。
“舅舅,喜不喜欢的,这都不重要。”曲迎并无异常,语气平淡,“我就是想先立业,后成家。”
应永信还在坚持,“没有具体喜欢的人,你就听我的,见面又不是私定终身,多见几个,多认识几个朋友。”
曲迎顺着说道,“见一见也不是不行。”
宿舍极热,风扇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江琳正对着风扇,仍然觉得闷得喘不上气。
回来之后,她已经僵坐在宿舍里两个多小时了。
热得江琳烦闷地将风扇推到了一旁,扇叶磕到墙壁,发出沙哑的钝响。
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她还不想回家。
心里琢磨着那三万块钱,她仍然觉得如在梦中。
这是真的吗?
她的作品也可以获奖,也可以得到如此丰厚的回报?
可那串数字安静地躺在账户里,为她的怀疑亮出了证据,一切千真万确,确凿无疑。
俄顷,江琳做了个极其大胆的决定——
她打开淘宝,将奖金完完全全变成了五花八门的颜料。
那昂贵的色彩,是她数年难以触碰后不断滋生的渴望。
听到秦心和林晓梅回来的声响,江琳疾速起身,打算走人。
林晓梅的声音细细的,传到耳边却如此清晰。
林晓梅对秦心说,“我很羡慕江琳和曲迎……他们都是大城市长大的孩子,比我更有眼界,更有见识。不会有初入大城市的窘迫感,也不会有难以融入的疏离感。他们可以从容地生活在这里,不会有一丝不适。”
秦心嗤笑一声,说,“你羡慕他们?百溪是大城市?”
“除了他们,还有很多北京上海的孩子呢。江琳的同学还在环游世界,而她只能困在这里打工,人外有人,人比人只能气死人。”
“你羡慕不过来的,晓梅。”
“也许是吧。”林晓梅低垂着头,“但我羡慕他们也是真的。”
正说着话,秦心打开门,和守在门口的江琳撞个正着。
秦心没有表现出讶异,伸手道,“我身份证呢?”
“放你桌子上了。”说罢,江琳侧身要走。
“等下。”秦心叫住了她,手搭在门框上挡住去路,“晓梅过两天要走了,你留下帮她一切收拾行李。”
看着秦心理直气壮的模样,江琳很想问一句为什么。她还是压下了脾气,委婉道,“我晚上还有事,不是很方便。”
秦心问得很尖锐,“你有什么事?你要去喝酒吗,还是和曲迎……”
“好了!”江琳提高音量打断她,“我帮她就是。”
林晓梅的东西不多,说是帮忙收拾,江琳也就是在一旁帮着递两件衣服。
“江琳……”她说话还是如此小声,“今天麻烦你了,耽误你回家了,真的不好意思。”
“呃,没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江琳有些不自在,面对林晓梅,她总有些进退两难,既怕不说话,也怕说错话。
“要不……我帮你把这些衣服提前叠好吧,或者先帮你把晾干的衣服收起来,你觉得呢?”
林晓梅说,“江琳,我没有把你当过敌人,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
“什么敌人?什么啊?”江琳觉得沟通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我不是来帮你收拾行李的吗,哪有什么敌人仇人的。”
林晓梅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激了,扭头平复了下呼吸。
“只是……你和我说话一直格外客气,我不知道为什么。”
她停下动作,掐着手指,“我没有跟你争夺秦姐的关注,也没有说过你的半句坏话。”
“我只是……很羡慕你。”
“我真的好羡慕你……你那么漂亮,张扬,像你这样的人才是青春的主角,我只是个默不作声的路人甲。”
借着收拾衣服的动作,她挡住自己的眼泪。
江琳长长叹了口气,“我也很羡慕你。你还会有灿烂的未来。”
“九月份你就步入大学了,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不是吗?”
林晓梅不停摇头,压着哭腔道,“我在公众号上刷到你获奖的消息了,我知道你不会被埋没在这里的,你不会的。”
“连你也知道了?”江琳愕然。
林晓梅点头的动作微弱却坚决。
在百溪待了快半年,这里经常阴天,林晓梅的皮肤也捂白了不少。
她看着她,笑了。
这一刻,她真的觉得灵魂的某个碎片和林晓梅共振了。
她们都是浮沉在底层的漂泊者,没有根,奋力游到哪里,哪里就是根。
林晓梅笨拙,但她的确不坏。
江琳衷心祝愿林晓梅一切顺利。
她的确也这样做了,伸手帮林晓梅把发丝别到耳后,江琳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学校看你的。”
百来只颜料还未拆箱,堆在角落里。
江琳蜷缩在一隅之地,闭着眼。
兀自和自己玩起了小孩子的幼稚把戏。
下一支颜色是普鲁士蓝,就和曲迎讲一句话。
……橄榄绿。
江琳在心里说,再来一次,如果下一支是深群青的话……
……沥青红。
最后一次,如果下一支是靛蓝色的话……
……孔雀蓝。
江琳烦闷地甩掉颜料,恨恨地踹了脚快递纸箱。
下一秒,那支普鲁士蓝从快递箱裂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能作数吗?她问自己。
脑海里回想着前几天林晓梅讲过的话。
当然,她没想过会是林晓梅来点破。
“或许不合适吧,但是,我还是想说……”林晓梅咬了咬嘴唇,鼓励自己开口,“秦姐曾和我提过一点点,说……你觉得你没有大好前程,无法面对曲迎。而与此同时,我无意间听到曲迎和他舅舅讲过,他有些自卑,觉得承担不起另一个人的未来。”
“作为一个外人,我想,你们不该错过。”
“你们总是会过上好日子的,可是那个时候,另一个人又在哪呢?”
江琳听着她的话,心思飘远,生活的确变得更好了,但是他们却走向了各自的方向。
想着想着竟喉头发酸,江琳仓皇离去。
翌日,江琳递给了秦心一张小卡片。
秦心接过,又惊又喜。
一眼认出了画的是她钱包里珍藏的照片。
江琳心里也是忐忑的,这是两年多以来,她头一次向外人展现自己的绘画。
拿起画笔时,她感受到潺潺流水冲刷着那颗困顿不堪的心。
直到水滴石穿。
“我还以为你封笔了呢,没想到会先帮我画一幅。”秦心来回摩挲着,爱不释手。
江琳望着她,浅浅地笑了,“以前没勇气再捡起来,现在我想,是时候从头开始了。”
意外的事情发生时,往往没有任何征兆,总是极其突兀地降临,打得人措手不及。
江琳僵硬地矗立在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