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将军!赫二公子!救命——啊!”
赫连袭刚想上去追,转头一看城内的混乱景象,只得咬咬牙又冲了回去。
一阵狂风吹来,闵碧诗策马的身影在杂砂乱石中渐渐变小,变淡。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剑,出鞘时锋利,入鞘时藏拙。
这把剑有时也会生锈,但闵碧诗总会在没有人的角落,将自己身上的锈迹一点点打磨掉,再示人时又恢复了锐利锋芒。
马野的惊叫戛然而止,一道血花在空中划出弧线,尽数落在他的脸上,那惊魂未定的瞳孔映出一张俊美的脸。
俊美又野蛮,像一头孤狼。
“赫、赫将军……”马野喘息着,“小心后面!”
赫连袭头也没回,举刀向后格挡,借力翻身将刀架在后面那铁勒人的脖子上,“刺啦!”血迸溅出的声音如有实质,喷了人满头满脸。
赫连袭在这血光四溅里忍不住再次回头,企图用目光抓住闵碧诗最后一点身影。
——他说谎了。
赫连袭在太后宫里见到那幅画像时,就认出了画中男孩是闵碧诗。
但那不是赫连袭第一次见到那幅画,第一次,是在他十一岁那年。
那年,他刚入京为质。
有一日,太后召他入懿宁宫,说从西域寄来了一幅画像,邀他来一起看看。
亭台,楼阁,池水,荷花,岸边小道,清秀男童,更远的地方则是万里黄沙,不见尽头,好似中原宅院被原封不动搬到了漠北。
他问太后,这画中男童是谁?太后想了想,说,算起来,他应该是你的弟弟。
哦,赫连袭答应一声,这个弟弟他从未见过。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总觉得这弟弟未免也太好看了,娇娇嫩嫩的,像个女孩。
太后又问他,希望弟弟进京陪他一起玩吗?
赫连袭没说话,这事他做不了主,事实上,任何事他都做不了主。
所以,他只看向太后,露出一个少年人天真的笑,说,全听外祖母做主。
太后对他的反应该是满意的,太后喜欢听话的,乖巧的,从不忤逆她的。
赫连袭因此才得以在危机四伏的京都平安长大,接着,他有了第二次见到那幅画的机会。
那时,他已经见过闵碧诗,所以再次见到那幅画时,他几乎同一时间就认出来,那画中男孩是闵碧诗。
而太后以前曾说过,那男孩算是他的“弟弟”。这让赫连袭不得不重新开始审视他与闵碧诗的关系。
为何是他的“弟弟”?到底是什么“弟弟”?既然是弟弟,又为何一直远在西域?
直到那些掩盖在纷乱时光里,原以为永不会再见天日的真相被揭开时,他才知道了永谊与闵碧诗母亲、养父的关系。
赫连袭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闵碧诗应召进京了,会怎么样?他和闵碧诗会不会成为自幼相识的玩伴,不离不弃的知己?
——这些他不确定。
但可以确定的是,若闵碧诗真在那时进京了,宫里不过又多了一个流落在外的质子罢了。
命运总是由不得人选,左右皆是围墙,进是死路,退亦不能活。他们被逼到这种地步,不破不立,不毁不生。
赫连袭咬着牙,在漫天厮杀中狠狠割下一个铁勒人的脑袋。
黄沙已经彻底淹没了闵碧诗的背影,恍惚间,他好像穿过面目全非的重重岁月,回到了十多年前。
十一岁的赫连袭迷茫地站在巨大赤红的宫门前,等待着命运对他降下的天罚。
而同一时间,远在千里之外的卑陆城楼正燃起熊熊大火。
九岁的闵碧诗还来不及挣扎,便吞下命运给予他的一把小针,此后背负满身伤痕,流放天涯。
母亲被吊死的脚尖荡啊荡,闵碧诗小小的身子惊慌、颤抖,不知该逃向何处,他甚至想不起“逃”这回事。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闵碧诗死在卑陆亡国那一日,才是最好的归宿。
于是,那个侥幸存活下来的男孩,便被永远困在了亡国那一日。
*
四个时辰后,黑山。
这里距离下河口三百里,再翻过一个山头就进入断河口地界。
仇迹心拨开树丛乱石,呼哧带喘一屁股坐地上:“不行了,不行了,跑不动了。”
“世子大人,好歹给匹马吧,这么跑下去非得跑死人不可!”
仇迹心从下河口出来就一路跑过来的。伽渊和他那群手下在前面骑马,他就跟条狗似的在后面跑。他是从小习武,但进宫以后也没干过太多体力活,这么遛骡子式的跑法,搁谁身上也吃不消。
李云祁一脚踩空了,扑腾着摔到仇迹心身上。
“干什么?!”仇迹心立马推开他,一个闪身走位,灵活避开,“碰瓷是不是?!”
“不行了,我一步也跑不动了,”李云祁累得嘴角倒白沫,朝着伽渊:“你不给我马,我就不走了!”
李云祁更惨,他被伽渊从沙山绑来河西,起先是捆在货箱里,颠得他吐了好几回,到了地方,伽渊连下河口城门都没让他进。
最后,伽渊撤离时跑得太急,连拉货的马车都没顾上驾,李云祁这一路也是跑过来的,他一介文官,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好悬没死在半路上。
伽渊勒马,回头注视他们一阵,抬抬下颏示意:“给他们马。”
现在没有多余的马,要腾出马,就得从马车上卸,目前队伍里的马车都是拉货的,马的承载力有限,拉货便无法驮人,要腾马给人骑,就意味着得舍弃一车货。
手下牵过来一匹马,低声道:“老板,这车货不要,就只剩下一车货了。”
伽渊点点头:“那箱子里的东西给大家分分,背着上路。”
李云祁一看见马就像看见了救星,手脚并用爬过去要往马背上面翻,被仇迹心拽住后领扒下来。
“做什么?”李云祁有点火大,“死太监!”
仇迹心兜头甩了他两巴掌,声音清脆力道之大,根本不像徒步跑了四个时辰的人。
李云祁被打得后仰翻过去,踉跄着爬起来,嘴角泛血。
“你敢打我……你、你敢打我?!”
“为何不敢?”仇迹心一双单凤眼斜长上挑,阴森地盯着他,“死太监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