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等到了,却没想到这个假君子连鬼都不放过,竟然让鬼生了个孩子出来。
赵栩没见过刚出生的鬼,他好奇地偷摸进去看。翻开包裹,却只见一个凡人模样的婴儿。这婴儿甚至会对他笑!
他不明白,鬼为何能生出人。他开始长年累月地看着那孩子,越长大,他对这孩子越有兴趣。他甚至看见那孩子被一只黑猫带着,以一己之力,杀了赵儒意。
赵栩不介意她这么干,但是第二天赵儒意怎么又上朝了?!赵栩原本都打算收拾收拾自己当皇帝了,可是赵儒意活过来了?
赵栩一如既往盯住赵颂璟,他因此发现赵儒意的确死了,来的是化形成赵儒意的鬼。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朝堂之上,已经遍布鬼怪。连他的一个心腹都是画皮鬼。他们掠取北稷的财富与大权,耀武扬威压在凡人的脖子上。
赵栩发现真相后,惊慌了一夜,第二日,他决意鬼挡杀鬼。
可是怎么杀?单个凡人的力量对鬼根本构不成威胁,而北稷的军队都被鬼将军把持住了。赵栩想杀鬼,杀不通。
去找司命宫吗?赵栩想到的瞬间,就知道没用。司命宫都是一群缩头乌龟。
他想了一会,就知道办法近在眼前——赵颂璟是半个人,可她手握鬼的力量。
赵栩觉得这是个主意。而他将这个主意告诉了姬恒。
他们在建晔初见时,姬林深才是西胤朝堂上耀眼的皇太子,姬恒不过皇叔身后的跟屁虫。赵栩千里而来,本打算联合姬林深。因为那会姬林深坚定不移支持哥哥将鬼拒之门外。
但赵栩在西胤待了数日,转头选择了姬恒。
他告诉姬恒,以人之力根本难以与鬼抗衡。剩下的路途无非两条,成仙?仙路迢迢,更何况过完那些成仙者进入仙门后再无音讯。此路不通。
剩下一条,是做鬼。姬恒说此路如何通?千年未有闻者!
赵栩拿出一个琉璃瓶,里头封存着鲜红的血。这血看似平平无奇,但靠近寒冰时,却隐隐有流动躲避之势。“这是我皇妹的血。她的母亲是鬼。”
赵颂璟如何以人的身体驾驭鬼血?赵栩未能探究清楚。但他至少知道此路可行。
此后他游走在各种被鬼侵扰的地方,凡人在他面前被鬼气吞噬,他却只作壁上观。
他冷漠地看了无数“例子”。凡人身中鬼气,要么死后做鬼,要么将死未死时化为鬼。原本这些鬼会失去理智,完全沦为只吸食怨气的“小鬼”。但赵栩发现几个例外。
有个老农化鬼后,没有循着怨气吃掉他的妻子。他匍匐离开,最终在与鬼的搏斗中彻底死去。这场搏斗的起因,是那几只饿鬼想要进入他身为凡人时的家中。
还有一个九品官员化鬼,他杀了城中许多人,那些人无一例外是贪赃枉法却逃脱法网之人。
赵栩由此断定人是可以在鬼气之下保存意志的。甚至,倘若意志足够强横,能够将鬼气为己所用。
姬恒将信将疑,却最终以己身验证了赵栩的看法。
在与阎王的战役中,姬林深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姬恒出于保护皇叔的想法,以及他神使鬼差想要试试赵栩的法子,他拔起掩月刀,先于姬林深与阎王交手。
姬恒被鬼气折磨得生不如死时,姬林深气疯了。他如此机敏,将前因后果一联系,便猜到了赵栩头上。
他飞往北稷找赵栩,却发现赵栩的执念不比姬恒轻——他也在背地里吸食鬼气,先是空气中弥散的、然后是伤者身上的、小鬼的……
他如此执拗,甚至疯癫。为了江山吗?可他将江山拱手给了姬恒。姬恒赐他五马分尸,彻底化鬼。
那时的北稷,怨气极深。加上蛇鬼将军死在北稷,卞城王亲自抵达收拢怨气。
他一来,走的便是赵栩了。
真正的卞城王维骅性情刻薄,又爱施粉黛,他在鬼界几乎没有亲近之鬼。赵栩杀了他,吃了他的鬼气甚至是血肉。他顶替他,成为了新的卞城王。
“今后的战场,由你我操弄了。”赵栩带着几分得意对姬恒道。
可不是吗?他们划定战局,要杀哪些鬼,就由赵栩做局将哪些鬼引至战场。从楚江王开始,赵栩引一个个阎王前来,姬恒则尽数收割。
他们要将鬼界的力量全部吃尽,然后灭了鬼界。
他们每次行动都由铜刀传信——铜刀潜伏鬼界只是明修栈道罢了,真正的作用是联系姬恒最重要的那个“细作”。这份差事万分重要,无怪铜刀一直自诩自己是姬恒最好的手下,明里暗里觉得自己比杭毓强。
只有一次,赵栩没有与姬恒商量——他杀了晏林深。
在战事结束后的十四年里,姬恒总是反复回想那一天。他意识到,赵栩不止是与他有联系,还和晏林深有联系。
晏林深让赵栩杀了他,期望引起仙鬼之战。但晏林深也看错了仙界,“司命宫宫主”对于仙界而言,有点重要,但没有那么重要。
晏林深的死,只会让这世上的几个人痛心疾首。
姬恒恨透了赵栩。直到他打开心脏,吸纳无穷无尽的鬼气时,他才全然理解,这场与鬼王的战役,是不惜代价的。这个代价上,他们自己的性命不算,亲朋的性命也不算。
可是姬恒没有交出他的代价,赵栩又先他一步了。
赵栩用鬼谏杀了自己,将他的一切都交给赵颂璟。
在最早最早的密谋里,姬恒信誓旦旦说,等尘埃落定,我将北稷交还于你。
他不曾在皇位上忘记本心,但赵栩没有来向他讨要北稷。
***
“你刚从鬼宫里出来时,还问我可曾见过你的五哥哥。”姬恒说,“我想,赵栩在你面前,应该是个好哥哥吧。”
赵颂璟不知道从小赵栩就看着她。或许颜则知道吧。但是赵栩对她没有坏心,所以颜则并不在意。
姬恒又说:“但他一坏起来,就是真的坏了。你看,面对颜朔时,最难的时刻,他将黑暗和希望都丢给你承担。我也不是个好人,从今以后,万事皆交托于你了……”
“我知道了。”赵颂璟轻声说。她是鬼王,与天地同寿。伴随时间的增长,她对古往今来渐渐有了朦胧预料,可是她听着姬恒讲述确凿的过往,心头泛起的是什么呢?在鬼界多年的跋涉里,她已经忘记身为“感情”的赵颂璟很久很久了,有时她会想,是不是她又分裂成了理智和感情?感情被她雪藏了。
“哎……”姬恒轻轻叹了口气,“赵颂璟,告诉他吧。”
“什么?”
“你当我一无所知吗?”疲惫的人皇在最后时刻,轻快地笑了,“我不想你太孤单。”
“……多管闲事。”
姬恒没有再与她针锋相对。他靠在她肩上,静静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