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孔妙玲忽然有些恼,“周沉木那柜子可是桃木打得,你这搡来搡去的弄散架了咱们拼都拼不还原诶,而且都说了这个地,它不平展,你难道没看见后腿那里让翘起来的砖隔住了吗?”
真是的,说是帮忙收拾打扫房子,这么大动静,不知道以为在使气斗狠呢!都是老家具也不晓得轻拿轻放。到时候弄坏了可怎么跟二大爷交代!
“啊,就是说,这屋子里的东西只是有些发霉,咱们只需要稍微搬出去晒晒,再除个尘就好,工作量不大,所以不是很急?”
然而被她直呼其名又严声斥责的男人,手搭着神柜转过身来,满头大汗,微微蹙眉看着她,饶是孔妙玲真的很心疼被折腾的吱呀求救的老柜子,也还是心下生愧,觉得自己太苛刻和不近人情了!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在此陪她逗留这一天半的间隙不仅给足了她助力,还真正做到了有求必应、言听计从,简直让她觉得折煞惶恐了。
昨天周沉木及时出现,把即将中暑晕倒的她抱起放到车上,他的车子里凉爽宽敞,让她直以为自己瞬间进了天堂。
孔妙玲自顾不暇之余还斗胆恳请周沉木也捎带上那几个老乡,她真怕年纪大的老乡们像她一样倒在半道上。
周沉木对她的请示先是抿嘴一愣,而后叹口气摇了摇头,把几位爷爷奶奶都请上了车,并从后备箱拿了水给她们一人一瓶。
“咱先说好,这辆车载重是不超过四人的,现在超载待会儿如果被拦下记罚,罚款可得你来付!”也递给她水,拧开瓶盖,虽然言辞谨慎,但神情肆意,像在开玩笑!
孔妙玲原本体虚冒冷汗,上车走过一段路后也便缓和正常。
一路被这些爷爷奶奶——三女两男挤在后排——问遍了包括她和周沉木关系、他们的身份工作年龄等等的各种细致琐碎的问题。
起初她没有余暇应付,都是周沉木在聊、在对答。后来她觉得头脑清醒了,就适时的扭转话头,开始问老人们镇上发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
大家于是有说不完的话,且个个都成演说家,争先恐后要和她汇报。
但孔妙玲其实听的并不专心,只反复在脑海里回味周沉木的回答,“我没有老家,不过现在大概是有了!”
周沉木是周家养子的事,孔妙玲一早就知道,但并不知道他成为养子之前的境况。
在孔妙玲的印象中,他好像浪荡倜傥,从不为往事牵绊惆怅。但说出“没有故乡”时,他却像是落寞的幼童,在等人回唤垂怜。
他全程都很松弛自在,并不忌惮这些与他没有任何利益关系的乡下老人的问话,他的回答也质朴简洁,真诚有耐性。
他跟老人们主动解释她是他的未婚妻,还说他们此行是回她的老家,他还说自己会将功补过,一切听从她的指示。
车子在流动的仲夏绿影里疾驰,他的侧脸让她一时间不敢辨认。
孔妙玲知道,周沉木是个锱铢必较,看不得任何不顺与坎坷发生在自己身上,更不会善意仁爱到把乐于助人美德施予素未谋面的人。他连难得开花的玫瑰香气都要挑剔蹙眉,他的口味也刁钻古怪专吃昂贵新鲜的食物,他绝不会放着更好的道路而另辟蹊径给自己制造麻烦。
他原本就是个精致又精明,苛刻又刻薄的天之骄子,怎会远赴异地来自讨苦吃的呢?
孔妙玲觉得不可思议。默许他跟随,与她一道去往那幽静之地,去到从未有人涉足的孤冢,面见她的家人。
山中水汽弥散,郁热湿润,绿蕨草在腐石土上蓬勃生长,槲叶林沁着露水滴答作响,羊肠小径覆满牛筋草和蒲公英,草籽和种子纷纷扬扬。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不出声响。
“你不说些什么吗?好不容易来了!”坡头林木间,浓云厚尘下,他问她。
孔妙玲摇头,径自除草培土,插絮摆盘,焚香燃纸,叩拜默念。无风,只剩虫鸣鸟叫,孔妙玲拜完将要起身,他落膝躬身,在她身旁也一并跪下。拉着她的手腕,紧紧不放。
“她不说,那我来说道说道吧!一开始只是计划之外的协议结婚,但是经过反复的磨合与切磋,我打算要忠实自己的心意,作废协议,明媒正娶,和您的女儿孔妙玲结成连理,相伴终身!您且放心照看,我做的不好的,照直惩罚即可,我,周沉木,言出法随,一言为定!!”
说话的对象不存在。说给谁听,说给正在听的人。
“您如果放心同意的话,就下场雨吧,这样我们就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天气预报本来就有雨的好不好,为什么要跟我爸爸许这样的愿望,而且真的下了我们的处境会很艰难啊!
你究竟在自说自话些什么?
在期待着什么?
下山时,孔妙玲全程疾步,拎着一众祭品累但奋力。周沉木也紧跟不舍,穿不合适走山路的皮鞋,磕磕绊绊,一路追赶。
感觉到雨水漫头迎渫而来时,俩人都停下脚步并转头回望。先是看向更远处的埋骨山坳,而后目光落到彼此身上。
孔妙玲看到周沉木回转头来对着她笑,像赢了游戏的男孩,有些得意的在越来越密集的雨水里偏偏头,打算邀功请赏。
意气风发、心绪激荡的模样,让孔妙玲忽然生出些难以抑制的寂寞。
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不能满足他的想望,她没有任何多余的私藏,来为他觐封奖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