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平稳,睡得安谧又平和。
傅明雪就这样蹲着安静看他,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一点点冒出来,填满了心脏。涨涨的,又带着温度,有些热,也有些烫。
他蓦然想起来一些久远的事。
一些存在于时间的空隙里,被尘埃覆盖,一不留神就被遗忘的事。
高二的时候,学校有春季游学活动。
这次参观的是石窟,景区很大,石窟和佛像多到数不清,几乎到处都能看见,参观起来需要走很多路,再加上还要爬石阶,需要花费的时间不少。
同学们分组行动,约莫七八个人一组,傅明雪很不走运,和梁林清分到了一组。
他们是下午来的,讲解员在前方带路,带着同学们一边参观一边讲解历史,那么大的园区,不记得走了几万步,只记得累的不行找地方就随地大小坐。
自由活动的空隙,同学们结伴去买水买冰棒,或者互相拍照,自拍留念。
傅明雪也走累了,他在石阶上面找到一块很舒服的石头,风一吹,很快就睡着了。
所有人都以为傅明雪也去买食物或者景区纪念品了,但直到临近闭园,大家上了摆渡车,走一半了才发现少了人。
傅明雪被漏在了景区。
他睡了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黑了。
他跟老师打电话报平安,电话那边一阵兵荒马乱。景区很大,从里面走到景区门口距离不远,不坐摆渡车得走好久好久。天色又黑,还有野生动物出没。
他听见电话那边司机说:“走一半了,园区马上关门,到时候摆渡车就出不去了。不过行人通道还开着,他们能从那出来。”
现在折回去已经晚了,带队老师也需要先顾全大局,只能先将一车人送出去安顿好,再骑电动车或者摩托车从行人通道开进来接傅明雪。
春末夏初的夜里还是冷的,风一吹,傅明雪打了好几个喷嚏。游客都散了,只剩下石窟里的灯亮着,映着那些有头或者没头的佛像。一眼望过去,整座山头灯火熹微,恰似鬼火点点,那几盏灯还不如不亮。
傅明雪也不愿在原地等待,一边哆嗦一边顺着指示牌往景区门口走。
路灯幽暗,树影摇曳,伴随着风吹过的呜咽和树叶摩擦的“簌簌”声,闭园了,偌大的地方只剩他一个人,走在路上,四面八方仿佛都是那些佛像的目光,紧紧盯着他。
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傅明雪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慌张。
直到似有手电筒的光出现在道路前面,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向这边靠近,傅明雪瞪大眼睛,有点不可思议:“梁林清?”
真的是梁林清。
听到他的声音,梁林清脚步也加快了:“傅明雪?是你吗?”
傅明雪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泪都快彪出来了:“呜呜,是我。梁林清,你怎么在这儿?”
梁林清哼了一声,冷冰冰嘲笑:“听说你这个蠢货被漏下了,我特意等在这里看你笑话呢。”
“这里又黑又冷,娇滴滴的傅小少爷是不是被吓哭了?”
此话一出,傅明雪心里刚浮起的感动瞬间荡然无存,他恼羞成怒:“你才被吓哭呢,你全家都被吓哭!”
梁林清故意激怒他,拔腿就跑。傅明雪大怒,疯狂在后边追。
二人你追我赶奔驰在小路上,连那些歪曲的影子,耳边呼啸的风,路过的阴森的佛像,似乎都不觉得可怕了。
等到老师送一车同学上了大巴车,又跟工作人员借了电动车预备回去接傅明雪和梁林清的时候,却见门口两个人影已经晃了出来。
两个人皆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老师惊讶:“这么快就出来了,你们跑的好快啊。”
不蒸馒头争口气,傅明雪为了不示弱于梁林清,整个人跑的都快累散架了。
等他上了车,更是累的倒头就睡。睡之前骂梁林清,睡醒了,还没忘接着骂梁林清。
后来他才从同学嘴里得知事情的始末。
车走到一半才发现少了人,大家都以为他提前坐摆渡车脱离大部队出去了。毕竟傅明雪性子野,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来。
是梁林清先要求老师打电话找的他。
在那个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的傍晚,也是梁林清看了看黑漆漆的景区,从车上跳下去:“老师,我记得路,我去找傅明雪,带他出来。”
老师拦也没拦住,梁林清已经往回跑了。
原来,是梁林清自己跳下了摆渡车,回去接地他。
现在再回想起,傅明雪只想笑。
年少时讨厌一个人,他连呼吸都是讨厌的,不惜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
那时候年轻气盛好像也不长脑子,现在回头想想,谁会在那个时候跳车折返回去,穿过幽暗可怖的景区,只是为了看他笑话,嘲讽出那一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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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察觉到落到自己身上目光,梁林清缓缓睁开眼睛,清醒过来。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刚醒来的声音有些哑,莫名有点好听,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了:“你回来了。”
傅明雪也不蹲着了,站起来坐到沙发上:“你在等我吗,不是叫你早点睡觉吗。”
“你不是想我了吗,当然要你回来就能见到我。”梁林清现在说这话都不脸红了,他长臂一伸,一把捧住傅明雪的脸,“有没有偷偷喝酒,检查一下。”
“张嘴,啊。”
傅明雪听话张嘴,梁林清点了头,好,没有酒气。
“有没有好好吃饭,检查一下。”傅明雪有样学样,反过来捏梁林清的脸,“张嘴,啊。”
梁林清没忍住笑:“这怎么检查,我刷过牙了。”
难道要检查食物残渣吗。
傅明雪两只手捧着梁林清的脸,迫使他张大嘴,一脸正色道:“我把头钻你胃里去检查。”
两人对视一眼,傅明雪脸上正经绷不过三秒,彼此都笑出了声。
“要洗澡吗?”
“嗯。”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一点半,还是挺累的,傅明雪脸上带一点疲色,站起来,“我去洗个澡,时间不早了,你先睡觉吧梁林清。”
梁林清当然没有先睡。他等到现在不睡,等傅明雪回家,可不是为了看他一眼就去睡觉的。
傅明雪洗澡的空儿,梁林清已经开始热牛奶了。
等傅明雪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便看见梁林清坐在沙发上,已经接好了吹风机电源。
“过来,给你吹吹。”
这是什么待遇呀。
傅明雪翘起嘴角,拖沓着鞋走过来:“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梁林清唇角弯弯:“为少爷服务。”
坐沙发上吹头发高度不太合适,傅明雪便在后背垫了个抱枕,抱枕靠着梁林清的腿,他躺下来的时候,脑袋凑过去,刚好方便梁林清给他吹头发。
四舍五入一下,也算枕着梁林清的腿靠进梁林清怀里了。
吹风机嗡嗡的工作声响起,温暖的风拂起潮湿的发丝,氤氲出洗发膏的香气,细碎的水珠甩到脸上,带着些微凉。
指腹温柔地触摸头皮,柔软的青丝在梁林清手里从湿涩慢慢变得柔顺丝滑。
梁林清正垂眸,认真为他吹着头发。而傅明雪安静躺着,他只要一抬眼,便会与梁林清目光相接。
鸦羽一般黑而密的睫毛轻轻颤抖,他在梁林清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此刻,这般如浩瀚星海的瞳仁里,只有他自己。
似是察觉到傅明雪的视线,梁林清眸光也微微一动。
四目相对,视线相接。
暖黄灯光与弥漫着香气与热气的暧昧气氛里,彼此心跳都慢了半拍。
而后,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匆匆移开了视线。
傅明雪咽了一口气,无端有些紧张:“这还是第一次有除了托尼老师以外的人给我吹头发。”
他瞄一眼梁林清,梁林清正好也在看他,微微笑了一下:“这也是我第一次为别人吹头发。”
傅明雪也抑制不住唇角扬起:“那你第一次吹头发,吹得蛮好嘛。”
梁林清商业互吹:“你的头发软软的,香香的,滑滑的,也很好吹嘛。”
什么商业尬吹,傅明雪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吹风机嗡嗡作响,震得人的指尖还是心尖酥酥麻麻。约莫五六分钟,梁林清吹干了头发,暂停了吹风机:“嗯,好了。”
傅明雪眸光一怔,从沙发上坐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人还有些意犹未尽。
梁林清自觉把吹风机收起来放归原位,又把牛奶拿过来,递给傅明雪:“热了一下牛奶,时间不早了,我去睡了,你喝完就去睡觉吧。”
傅明雪接过牛奶,玻璃杯温暖着他的掌心,他发觉梁林清回去的方向是次卧,下意识问:“床垫送回来了?”
“嗯,管家今天就送来了。”梁林清回。
“被褥都洗好了?”他又问。
“嗯,已经晒干铺上,今晚就可以睡了。”
淋湿的床铺恢复原状早就可以睡了,天也早就放晴了。
“哦。”傅明雪没了声。
梁林清走回次卧,一步,两步......右手搭上门把,即将拧开推门而入的时候,傅明雪叫住了他。
“欸,那个。”傅明雪顿了顿,声音放轻,“你,要过来和我一起睡吗。”
他声音弱下来,像小猫的叫声一样轻:“两米的床,太大了。”
梁林清背对着他,还保持着即将开门的姿势,唇角早就高高扬起。
他定了定心神,掩盖住所有的兴奋,声线四平八稳:“好。”
...
傅明雪喝完热牛奶整个人舒服多了,刷完牙就回了卧室。
梁林清依旧穿着青色的真丝睡衣,靠着床头枕看他的大部头。先前一起睡了几晚,傅明雪现在已经适应一张床上睡两人了。
他打了个哈欠,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床很软,枕头和被子都很软,刚洗完澡整个人都是香香的,身侧多了个人,傅明雪能感受到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热量,有一种坚定又蓬勃的属于雄性的气息,但傅明雪并不排斥。
他缩进被窝,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被什么包围了一般,踏实又安心。
“今天活动好玩吗?”梁林清一边看书一边问,目光都没有偏移。
“还好,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傅明雪说,“大家都很友好,我之前不喜欢人多聒噪,今天感觉还不错,下次活动,可以再考虑。”
他心情不错,梁林清也跟着勾起嘴角:“男生朋友还是女生朋友?”
“都有。”傅明雪想到活泼的居居,想到南祺......和他的女朋友。
傅明雪忍不住吐槽南祺:“我那个朋友,我一直以为他是给,没想到他居然是直男,还有漂亮的女朋友。”
“正常。”梁林清侧首看他一眼,唇角勾起,“别人都以为我是直男,没想到我居然是gay,更没想到,我还有如此漂亮的男朋友。”
傅明雪被他说的莫名其妙有点脸热,脑袋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你这是在夸我吗,梁林清?”
梁林清无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傅明雪在被子里面偷偷地笑,心情愉悦。
“梁林清,你昨晚压我头发了。”傅明雪侧躺,面向梁林清控诉,“压了好几次,给我疼醒了。”
“抱歉。”梁林清一边看书,一边伸手,自然而然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不是故意的,你头发太长了。现在还疼吗?”
傅明雪哼哼两声,虽然被疼醒了,但他也没客气,给梁林清邦邦两拳,也算是有仇当场就报了。
傅明雪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拿着个小皮筋:“还好我早有准备。”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把头发简单绑到了一起。
傅明雪自知被梁林清压头发大概率是自己头发到处乱跑的问题,这样绑起来就不会再睡着的时候越界,被梁林清压到了。
梁林清微微侧首讶异看他一眼,在他印象里,傅明雪还是极少主动让步的。如果有什么问题,那也全都怪在梁林清头上,反正他是没错。
今晚傅明雪这般自觉,能够这样的让步,梁林清着实有些讶异,心口涩了一下,似有暖流划过。
作为回报,梁林清便主动开口:“明早想吃什么,给你做。”
“明早不吃,明早补觉。”傅明雪已经哈欠连天,显然是困了,小声嘟囔,“中午想吃烤鱼。”
“好。”梁林清应下,也不看书了,把书扔到床头柜上,熄灭了台灯,“睡吧。”
嘴上说着睡吧,梁林清却还没有躺下,支着胳膊看着傅明雪。
傅明雪有点不解,仰头,自下而上回看着他:“怎么了?”
梁林清慢慢低下头,轻轻亲了一下傅明雪额头:“晚安,小雪。”
黑暗里,傅明雪瞳仁瞪大,感觉自己全身的灵魂聚集到心脏一处,恍若电流乱窜,然后猛的窜出头顶,炸成了一朵灿烂盛开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