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欣然坐起，声音带着惊喜：“贞娘，怎么这么晚过来？我以为您过几天才回城。去看过小甲了么？”

贞娘放下宽大的袍帽，日夜兼程赶路，她的发髻已有些松散，几缕碎发搭在眼前。殿内灰暗，见不清人的全貌，可贞娘的眼神如绿宝石般透着亮。

见子庚要起床，她抬手将人按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不许起来。甲儿有你照料，我很放心。我一进城就听说你生病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庚答道：“方才躺了一阵，已经好了很多。我想是无碍，太阳升起之后，我就能好了。”

庚的额头热得很，贞娘忙问：“发热多久了？可有向你父王禀告？”

庚摇摇头：“今日才有发热之症，贞娘不要和父王说。”贞娘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默契地沉默了一会。若是今日契丁知道儿子生病，明日祭台的火就会燃起，他已习惯诸事问卜，问卜前必会祭祀几个奴隶。

“贞知道了。你先休养，若是明日还不好，我来问卜，不会让你父王知道。”

“谢谢贞娘。贞娘快去看看小甲吧，您这一走就是十日，小甲一睁眼就在找您，已经哭了好几回。”

贞娘让庚躺回去，给他盖上长毯，自己则坐在床沿轻轻拍他手背，像他小时候睡前一样哄他。贞娘笑道：“让他哭，小儿娇气，胆子如此小，没你小时候半分气势。”

房中只有中殿借来的一点火光，庚躺着仰视贞娘，这个角度比刚刚看得更清楚。她还和自己小时候记忆里的面容一般年轻。他知道贞娘在开玩笑，还是认真道：“贞娘莫对他这么苛刻，他才两岁。您第一次见我时，我已经八岁了。”

贞娘打趣道：“说得好像长得很大了，现在和八岁有何区别？”她从雀城嫁过来之时，庚的亲生母亲因为难产刚去世不久，听说他曾不吃不喝整整三日，饿到晕倒，差点要追随母亲而去。她因此经常关注这个孩子。

他的父王契丁要忙的事很多，孩子也不少，不怎么陪伴他。她发现太午经常联合其他孩子给庚下绊子之后，主动和契丁说要抚养这个孩子。从那以后，她就把庚当做亲生孩子来养育。她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观星。他什么都学得很好，很快就成为王最优秀的孩子。

可他一直不怎么说话，直到两年前自己生下小甲，他笨拙地学着自己以前照顾他的样子去照顾小甲，渐渐的，和自己话头才多了起来。在贞心里，庚已然和亲生的大儿子没什么两样了。

“我现在比您还高了，可以替你去巡城和迎战。”庚回道。贞娘不仅是大商最好的贞人，还是最骁勇的战士和将领，曾带领王军多次取胜动乱的方国。可她总是不放心自己带军迎敌。

生病的庚躺下之后，声音哑得更像孩子。贞娘不跟他计较：“好，王城里就你最高，要不是你躺着，我跟你说话还得抬头。不过么，想带军，你总得拿点本事出来。哪天你能打得过我，我就让你走在我前面。”

庚的眼神发亮：“说定了！等我过两日恢复后，我们去比武场，我邀作册大人见证，您别想抵赖。”

贞娘魁梧奇伟，在一众男子中也要高上几分，更别说她力气极大，可荡海拔山，以一敌百，羌人现在听到她的名字就闻风丧胆。之前和贞娘的比试，总是以庚倒地失败终结。明明总是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可以将她撂倒，却总是跨不过这一点。贞娘只要站着，就像不一座不可撼动的高山，除了父王契丁，没有人可以战胜她。

可今年不一样了，他已长得比贞娘还高，比父王还高，在整座王城里，他无需再仰视任何人。他每日勤勉苦练，样样都是王序里的第一。先生说，他如今也是一座高山。这次，他一定可以！

作册掌管占卜记事，记下的事是要留给后人评说指引的，贞娘不免无言：“阵仗这么大吗？”那我只能多让你几招了。

“睡吧，我等着你胜我的那一天。”

庚看上去并无大碍，给他再整理两下毯子，贞娘就准备去看那个更需要哄的两岁小儿了。离开前，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走到门口贞娘才想起来，问道：“风聿呢？”庚儿救了这个俘虏之后整日将他带在左右，不论庚儿去哪里，风聿必会出现在百步之内。贞没办法忽视他。但是现在，贞娘能感觉到，风聿不在附近。

“他中了太午的巫术，贞娘。”

“已经睡着”的庚又睁开眼睛，漫不经心说道：“太午的宫人在我上序之时引开了他，不知道要打听些什么，我找到他时，他差点被鞭笞致死。他醒之后，忘记了所有事情。”庚突然觉得有些口干，抿了抿上唇，继而说道：“贞娘，如果您明日要问卜的话，一起看看他吧。”

“原来如此。”贞娘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站立了一会儿，偏头问道：“庚儿，你故意送出你生病的消息，就为了让我尽快替他问卜？”

回答她的是短暂的沉默。随后传来的是庚的道歉：“对不起……”

贞娘问：“因何对不起？”

“我应该先让您休息，等您得空再跟您提这件事。”

“你能等吗？”

庚没回她。贞娘道：“庚儿，我跟你说过，风聿这个人很危险。你若是不听，自己便要小心些。”

“我知道的。”庚心想：他不会害我。

贞娘叹了口气：“以后有心事同我直说，你我之间何须这等拐弯抹角？”

听到贞娘已迈出门槛的脚步声，庚急呼：“贞娘……”

“明日满月，你们运气不错。快睡吧。”留下这句话，贞娘大步流星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