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随她入殿,行至床前,便见到了病容枯槁的天子。
礼王当即落泪,跪伏下来。
长公主也身子一跌,原先她也曾进宫侍疾多次,从未有哪一次,天子是这样的衰亡之态,她哀伤地上前,与礼王一起跪在床前,默默垂泪。
待至晚间,天子又复转醒,竟下得来床,自己走去了炭盆前坐下,靠在软榻上烘着手背。
长公主与礼王一左一右扶着他都被他甩开,只好拿着软凳坐在他两侧,皇后不曾过去,挥开了几个宫人的手,顾自整理着床上的被褥。
天子看着她的背影,憔悴的脸挂上了笑,“真娘,与我生气了?”
皇后不言,他收起笑,虚弱地吐气,“不是不告诉你,当真是怪,我以为,我至少能撑到今年秋天,什么时候请脉不是这样,去年下了好大的一场雪,瑞雪兆丰年,我以为可以看完秋收,运气好,可以等秋猎完,然后岁寒,我又撑过了一年,一年一年下去,太子长大……”
他说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有条理,长公主与礼王却越听越难受,此象,即回光返照了。
天子说完,皇后仍未回首,他心口便是一堵,看着她的背影迟迟不曾说出话来。
“将詹栄、许相他们,都请进来。”
长公主声气一凝,心内哀痛,着人去将人都请入内殿。
不多时,詹栄等诸多大臣依次入内,垂首肃立,莫敢出声。
天子倚着软垫,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越过了詹栄,看向了落在后几排的吴昶。
“吴学士,拟草诏。”
众人藏住心内诧异,不叫几位相公,反叫吴昶拟诏书,天子这是要为新君立新臣?
宫人在天子吩咐时便已在案前摆好了笔墨,吴昶深吸一口气,作揖上前,“臣领命。”
众臣噤若寒蝉,听着天子口诏,“朕以薄德,获承丕基,临御寰宇,夙夜祗惧,天命有期……皇太子黎秉性纯良,仁孝端慧,堪承宗庙社稷,朕今龙御归天之后,着皇太子即刻登基,嗣皇帝位,改元布政,主祀天地祖宗。
然黎齿龄尚幼,未熟庶务,军国大事恐难独理,宜以皇后岳氏居中坐镇,总理内外,辅弼幼主,匡正朝纲。
以门下侍中许承恩、中书令詹栄、尚书省右仆射阮程、翰林大学士吴昶为辅政大臣,共辅新君,文武百官,悉当遵旨奉公,尽心辅弼,毋负朕托……”
他一口气交代下来,似是早已在心中过了许多遍,无一处迟滞。
殿中已有轻微的啜泣之声响起,天子越过众臣,看向背身而立的皇后。
“皇后岳氏,与朕,三十八载夫妻,秉心端肃,识度弘远,通晓朝政得失,沉稳有度,堪信堪托,今朕将去,特嘱诸卿,宜敬之以君,军国大政,悉凭裁断,而有违背,则失信天地。”
他说完,对着皇后的背影招手,“皇后,你为皇后,怎不面见天子!”
皇后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众臣让开道,她并不近前,只是忍泪摇头。
长公主看得泣不成声,伏在天子膝前痛哭起来,“皇兄,皇兄。”
天子笑话她,“多大的人了,怎么哭成了这样。”
吴昶手中的笔也缓缓搁下,请了邝内侍一道,抬着草诏在天子面前展开,天子看罢,挥手,“钦此,无误。”
他便又呈于许相、詹栄等人,由二人覆核封驳。
至此,天子的精神也渐渐消沉,手指弹动几下,诸臣这才三拜而去,却都留守在外殿,并不能离宫。
皇后缓步近前,“陛下,可要再安睡片刻么?”
天子伸手牵她坐下,“我们说说话。”
礼王闻言,也搀着泣不成声的长公主退去。
天子端详着皇后,“真娘,这江山,你替我多担待些。”
皇后吞着泪水,默默点头。
“这一生,朕对你不住,肇儿,岳丈,两位舅兄,沙洲战场,实在太无情了。”
皇后抚着他的鬓角,小心梳理,“陛下,已作白头了。”
天子也去抚过她鬓边的碎发,“黎儿年幼,蒋氏二妃张扬无度,其兄蒋愈在朝野之中也声望匪浅,待至黎儿践祚,务必除蒋氏。”
皇后应道:“妾身谨记。”
“我知道你心软,所以,我替你拟好了诏书,等我去后,便说是我的遗旨,蒋愈那里,也可找个由头贬了。”
“蒋愈为一州刺史,封疆大吏,不可妄意贬谪。”
“此事,你可全权交由吴昶来做,苏相抱病多年,多次辞官朕未曾应允,吴昶可堪大用,待至黎儿登基,可拜他为尚书左仆射,代替苏相,詹栄也是个老家伙了,我登基的时候他是中书舍人,还是他携旨迎我入朝的,一朝天子一朝臣,等你在前朝站稳了,他为了给家里几个子侄铺路,便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退了,裴巍、徐谊,此二人可承继中书令……军制已变,守内而不弱外,便要武将定营而不治土,故而革变已成,不可再动,然外无强敌,十年内或许少有动用兵戈之处,天下势必出现崇文抑武之风,长久以往,必成弱武之弊,这一则不可轻忽……”
皇后听他絮絮交代着后事,句句有所回应。
直至天光隐去,殿中烛火四起,他气息不稳,皇后才扶着他去到床前,“陛下,先歇息片刻罢。”
天子仍有未尽之言,良久还是作罢,也大抵是精神不济,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
皇后守侍在他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邝内侍看了又是长叹几声,知道劝不住,为她添上氅衣。
又过几刻钟,住在宫里的几位年幼公主与太子以及还在襁褓中的五皇子,都被带进了内殿。
宣阳在前领着他们,站在床前,豆大的泪珠无声地砸在了皇后的手背上。
烛火几番燃尽更换,帐内传来天子时断时续的气息,外殿坐着的众臣也不敢合眼。
待到东方泛出鱼肚白,檐外寝殿之中陡然生变。
原本昏睡着的天子缓缓睁开双眼,急促地喘息了两声,皇后惊呼太医前来,太医快步抢至床前,便只见到他目中神光渐渐涣散,而后喘息声戛然而止。
赵院正忙上前探息搭脉,宣阳看出了这是什么动作,将头紧紧埋进了皇后怀里。
皇后安抚着她颤抖的身躯,目光落在赵院正身上。
只见他招手让另外两名太医上前,三人轮番伸手按诊腕脉、试探鼻息。
他又取出银针,急刺人中、涌泉,另一名太医点燃艾炷,在脐下穴位持续灸治。康太医也捧着熬好的救急汤药上前,撬开牙关饲药,只是药液刚刚入喉,尽数随痰涎溢出,半点不能下咽……
一炷香时辰过去,几番施救,榻上之人四肢愈发寒凉,脉息始终不复。
赵院正哀声下拜,“陛下,殡天了。”
“父皇,父皇。”公主们一拥而上,扑到床前恸哭起来。
三岁的太子尚不知事,只知道跟着哭,钟令怕他哭抽噎过去,跪在床头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透过纱帐看到天子遗像,抬掌蒙住了太子的眼睛,恐他被惊吓到。
外殿中听到动静,犹未动作,忽有内侍哽咽的声音传出,“陛下,殡天了。”
惊雷炸开,悲恸骤然爆发,痛哭声响彻整座大殿。
第三卷鸣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