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朗择端详着扶绫的神色,自然知晓对方的顾忌。
他说道:“对于我父亲的死,我知道你不是凶手。”
扶绫神色未变,依旧是带着警惕的眼神看着他,打量他。
荀朗择继续说:“我父亲这个人,争名逐利一生,重病之下的最后一招为的是让月隐斋有个翻身的机会。”
荀立阳的病体是不可能康复如初的,扶绫自己也说了,哪怕治好他,也不似全盛时期。
往后余生都得同药石作伴,风吹不得,雨淋不得。
江湖人求的快意,求的潇洒,他争来的体面和风光,荀立阳全都体验不了了。
龟缩在住所的月隐斋斋主,手上哪怕握着些许权利,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抢来十年寿命又如何?
所以,大夫们的诊断一出,荀立阳不在乎自己的命了。
月隐斋就是他为之拼尽全力的命。
从文都的小小荀家,到俯瞰芸芸江湖众生的月隐斋,荀立阳一生所求只为月隐斋威能永存。
只可惜,月隐斋起家并不光明。
所以他要风水轮流转。
月隐斋从前是恶人,现在要做受害者,要做正义之师。
“好计谋啊。”扶绫挖苦道:“荀立阳也不怕一时闪了腰,月隐斋就此化作浮沫。”
“那就是月隐斋的命数了。”荀朗择端起茶壶,往扶绫和闻不予的茶杯里添了茶水。“真正想要月隐斋死的人已经浮出水面了,不巧他们也是过去参与围剿沧浪阁的人。”
他顿了顿,不大自信地眨了眨眼,继续说:“我找上你,是想与你谈一桩生意。”
扶绫遭人算计,心里不痛快,没什么好语气地说:“请讲吧。”
“往后再无荀朗择,只有吉音。”他深吸一口气。“月隐斋变了天,成涛和荀兰与一边,大房还想夺权,荀家没有我的立足之处。”
扶绫眉心微蹙。
原以为他是想暂平沧浪阁与月隐斋的新仇旧怨,联手向共同的敌人复仇,怎的要讲的却是这个?
荀朗择解释道:“有关我父亲的计划,我是在七绝殿打上门的时候才想明白的。身为少主,我却被排除在外,你以为我在这一局中有何作用?”
扶绫说:“我怎么知道?”
闻不予说:“月隐斋想洗白,光解决了自家恩仇可不行,还得有一桩能在江湖立足的善举。”
皮先生恶贯满盈,如果月隐斋能在缉拿祸首的事情上出上一份大力……
“荀斋主目光深远,怕不是十几年前就想出了这一招。”闻不予轻嗤一声,“当年对白光俯首臣称,换来江湖第二把交椅。如今以命相搏,求却月隐斋内忧外患皆除,将虚位做实,将一身黑换做纯白。这般心机,某实在钦佩。”
扶绫也跟着感叹:“难怪沧浪阁一众前辈玩不过他。你我相识近十年,初见我赞你侠义,后来因性子相契才成好友,不想这份交情中竟全是算计。”
她摇了摇头,心中悲凉比当时意识到“吉音”这个人是一场骗局还要多上几分。
荀朗择低下了头,无法反驳。
犹记当年离家,是受够了父亲有亲子,却还要过继次子,如赛马般养儿。
母亲怀胎艰辛,意外早产,他出生时不足七月,天生就比别的孩子体弱,再加上还从荀立阳那儿“继承”了些毒。
这样的身体素质,他幼年几乎是被娇养着长大的,一众丫鬟仆从是生怕他那里磕了摔了。
唯独父亲不像其他人那样待他。
母亲常说父亲只是不善言辞,荀朗择信了。
三岁,母亲死了。
他八岁那年,荀立阳从旁支过继了荀兰与,领到他跟前说:“从今往后,把兰与当做你亲生的弟弟。”
荀朗择想:什么狗屁弟弟,恐怕他真是你亲生的。
不久后,荀朗择为躲避练武,藏在了衣柜里,偶然间听说了父亲弄死荀兰与亲生父母,夺来这个孩子,意图“赛马养儿”的事情。
用一匹天资极佳,血脉有劣的骏马去激励一匹天生有残,但天资和血脉都是上等的马突破自己的缺陷。
知道真相的荀朗择要怎么面对荀兰与?
那一回,荀兰与赢了比试,把荀朗择打得屁滚尿流,趴在地上不肯起来。
刚开始,荀朗择只感到愤怒。
怒父亲冷眼旁观亲子受伤,甚至不愿出手搀扶;怒他明明知晓自己身体不佳,却强逼自己比武;怒他将自己求都求不来的玉佩赏给荀兰与……
可是得了赏的荀兰与却说:“斋主爹爹,这个玉佩值多少钱?够不够我给爹娘在长宁寺里供灯?”
荀朗择跑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满手鲜血的父亲,无顾可怜的荀兰与,还有知晓真相的荀家众人。
也就是在那一次,他在街上遇见了宋蕴和扶绫师徒。
一位老伯在帮主家拉货的途中突然发病,倒地抽搐不止,可主家冷眼旁观,还嫌老伯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