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九仪奉命熬好一碗驱寒姜汤,端进来喂向清河缓缓喝下,而后便又悄声出去了。
小小厢房里,就只剩下流萤,安安静静端详榻上昏迷的向清河。
他的眉毛不粗,眉尾又很长,微微暗的烛影下,看着倒是习武之人少有的秀气。
流萤稍稍又凑近,试图在浓密睫毛里,搜寻一个她白日里一直没看清的东西……
盯了半晌,终于在细长条的下睑处,找到了一颗小痣。
她边看边琢磨,不自觉就也摸上了自己的眼尾,那里也有一颗小痣。是随了母亲的。
接着又对比向清河其他地方,嘴巴、鼻子、耳朵,凡是露在外面的,她都没有漏掉。
包括悬在塌边的那只手,流萤也悄悄蹲下,看得仔细极了。
可就在她偷偷伸手,想要摸一摸那道手背上的肉疤时,向清河竟突然一抽搐,醒了。
像天生能感知到危险的豹子,倏地从榻上弹起,警惕盯着蹑手蹑脚蹲在他身侧的流萤,看那架势,像是随时会奋起反咬一口。
流萤将他的一举一动全部刻进眼睛里,不慌不乱。
平静思考了许久,才低声开口,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那句话。
“你手上的齿痕,是什么时候弄的?”
向清河闻言蓦地一震,高高竖起的警敌瞳孔里,戒备更深。
他的确有道疤结在小拇指根上!
可是风吹日晒多年,疤上颜色早与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平日攥起拳,更是能藏进褶皱里了无踪迹,以至于自己都鲜少再留意。
她怎么一下子就发现了?
且还一眼认定是齿痕?!
向清河把手死死背到身后,害怕流萤会揭穿自己更多的秘密。
可反观流萤,却全然没有察觉了什么真相、要胁迫他的意思。
满脸的风平浪静,甚至稀松低垂的眉眼间,还透出一股类似时过境迁的释然。
仿佛方才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不指望他回答什么,也不在意他隐瞒什么。
一切都似在她心中有了答案。
并且丝毫没有准备与之计较。
与白日那个冷嘲热讽、恨不得将他所有尊严都碾碎在脚下的,简直判若两人。
如此诡异的转变,不免叫向清河心生疑窦。
他对流萤本就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情愫,此刻忽而来这么一出,更是方寸渐乱。
尤其当他看到流萤进一步无所顾忌,从半蹲顺势一屁股坐到地上,一点没了贵人架子时。
那股莫名恍惚、甚至可以称之为错觉的熟悉感,竟也随着在他心底那团杂草里发芽、疯长起来。
一直溢出到脸上,变成了源源不断而又不可遏制的错愕,将他杂乱心绪暴露无遗。
然流萤却对他的失神反应,没有一丝大惊小怪,兀自接着上句话,继续低声问他。
“听说你是元光九年被向煜捡到的……那是九年冬?还是九年秋?”
她问这干嘛?
向清河本就快要一片空白的大脑,被流萤毫无章法再一问,更是懵得不行。
下意识想回答“冬”,但身体里扎根的防御本能,还是在他刚努嘴要说话的时候发力了。
奈何拦下了音儿,却拦不住嘴型。
稍稍一动,还是叫流萤给看透了。
嗯……
流萤抿了抿唇,随后拖出一口长气。
嘴里一边念着向清河没说完整的答案,“冬天……”,一边再度陷入沉思。
想着想着还抱起了膝盖,像个岁小尚不必守礼的女娃,一点没有与他见外。
桌角上燃着的油烛一滴一滴滚落,每落一下,火苗的影子就在墙上窜一下。
直窜得向清河惴惴难安。
咽了好几下口水,仍是按捺不住心底翻涌似海的躁动,大着胆子问了出来。
“娘娘问这些究竟是何用意?微臣手上齿痕与否,与娘娘又有何等干系?”
向清河能清晰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擂在耳膜上,又急又重,像是下一秒就能从胸腔里挣脱出来,只为求一个答案。
可流萤明明看出了他的急切,看出了他故作镇定下那层快要碎掉的慌张,却始终一句不给回应。
等了好久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一点点越过他紧绷的脸、发颤的肩。
看向窗外夜色,又像在看向很远很远的从前。
声音慢慢轻下来,给他讲起了故事。
“元光七年八月初三,渭州襄武县首阳山。”
“一小儿贪玩进山,路遇发情野鹿,气力不敌被撞飞,掉进灌木丛,只余一只胳膊在外面。”
“昏迷不知多久,终被另一个小女郎发现。”
“咬醒……”
“留下了那道疤……”
流萤慢悠悠讲完,遥手一指,直点向清河手背。
明明二人隔着几尺距离,向清河却在流萤遥指的一瞬间,被直直戳中。
像是记忆里那头野鹿再一次猛撞而来,震得他浑身僵硬倒退,一直抵到了墙上。
她怎么知道?
她怎么知道!
向清河越听越不可置信,眼神也愈来愈空洞。
不知是被流萤所掌握的吓到,还是思绪已经被带回了出事那一天。
总之,他一片错乱的大脑里,正有一个极其大胆的声音爬出来,并且不断在叫嚣。
甚至还驱使着他不禁囫囵发声,“你……你……”
“想问我怎么知道?”
流萤抢先补全了问话。
也终于舍得从地上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