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阳特意安排了一些简单的、照管花草的事情给她,让她感觉自己并非全然无用,这对她的恢复至关重要。
这一日,春光明媚,姜昭阳在申华宫庭院中看着三个孩子。
悟生正皱着眉头背诵《诗》中的篇章,为稍后父亲的考校做准备。
公子段则像只小猴子般,试图去够树上的一只鸣蝉,弄得一身尘土,伺候他的宫人跟在后面一脸无奈。
青洛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一边做着女红,一边留意着两个弟弟的动静,偶尔出声提醒悟生某个记错的句子,或是温和地制止公子段过于危险的举动。
姜昭阳看着这一幕,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孩子们都长大了,而她和郑伯,却在岁月的流逝中,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老。朝堂之上,随着郑伯身体的变化,一些潜流似乎也开始涌动。这看似平静的深宫,能否一直维持着眼前的这份安宁?
姜昭阳的目光缓缓扫过庭院,最终落在青洛身上。这个女儿总是安静得让人心安,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超乎年龄的洞察。她正低头穿针引线,阳光在她鸦羽般的鬓角投下细碎的光晕,那份沉静的气度,与这喧嚣的宫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维系着此间的平衡。
“母亲,” 青洛似有所感,抬起头,迎上姜昭阳的视线,微微一笑,“可是倦了?我去给您换盏热浆来。”
姜昭阳摇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一名内侍趋步上前,躬身禀报:“夫人,君上遣人来,请夫人即刻往正殿一趟。”
心,莫名地沉了一下。郑伯近年来虽勤政不辍,但身体确已大不如前,白日里如此急切地召见,定非寻常。姜昭阳面上不动声色,只颔首道:“知道了。”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对青洛嘱咐:“看好他们,尤其是段儿,莫要让他磕碰了。”
“母亲放心。” 青洛起身应道,目光追随着姜昭阳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捻紧了丝线。
正殿内,药味与熏香混合,形成一种沉闷的气息。
郑伯并未像往常一样端坐于案几之后处理政务,而是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衾,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和明显的疲惫。几名重臣,包括祭仲等心腹,垂手立于下首,气氛凝重。
见姜昭阳进来,郑伯抬了抬手,示意她近前。
“夫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咳嗽后的余韵,“今日召你,是有要事需与你商议。”
姜昭阳在他榻边的席子上跪坐下来,语气带着关切:“君上身体尚未痊愈,何事不能延后几日?”
郑伯缓缓摇头,眼神虽疲惫,却依旧保有雄主的锐利内核:“寡人之疾,心中了然。岁月不饶人,郑国东迁立业未久,根基需稳,未来之事,必须早做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的臣子,最后定格在姜昭阳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寡人决意,于下月朔日,于太庙,为太子悟生举行正式的册封大典,告祭先祖,明示诸夏,定郑国国本。”
册封太子!
姜昭阳心中一震。悟生虽是嫡长子,名分早定,但“正式册封”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政治仪式,意味着悟生将从“世子”更进一步,以法定的储君身份参与国政,建立自己的班底。这既是巩固国本,也无疑是在向国内外宣告,郑伯已在为权力交接做准备。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年幼好动的公子段,心中那根关于历史的弦被轻轻拨动,但此刻,她只能垂首应道:“臣妾明白了。此乃国家重典,臣妾定当全力协助,确保大典无误。”
郑伯微微颔首,对姜昭阳的沉稳表示满意,随即又道:“第二事,关乎段儿。”他咳嗽了两声,继续道,“段日渐长大,性情活泼,寡人观之,非久居人下者。待其再年长几岁,寡人欲将‘京’地封于他,使其早早就藩,既可磨砺其材,亦可为悟生屏藩,你意下如何?”
“京”地!
姜昭阳的心脏猛地一缩。尽管她已极力避免,历史的惯性似乎依然强大。京邑乃郑国大邑,地位重要,将如此重镇封给公子段……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京城大叔”的记载。然而,此刻她无法反驳,郑伯的安排从表面上看,符合周代分封弟子的惯例,亦是父亲对幼子的厚爱和期望。
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君上思虑周全,京地富庶,若能磨砺段儿,自是好事。只是段儿年纪尚小,此事是否可稍缓几年,待其心性更定?”
姬掘突沉吟片刻,未置可否,只道:“且看日后吧。眼下首要之事,是太子的册封大典。祭仲,”
“臣在。”下首一位气质沉稳的大夫应声出列。
“册封典仪,由你总揽,一应礼制,不可有丝毫怠慢。”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