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绝望越扩越大,终化成嘴边一句哭嗥:“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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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尘不染的金殿中,百官林立,庄严肃穆。
随着金鸣礼炮结束,沈绾一身织金暗纹龙袍高坐于龙椅之上。
一套冗长的礼节结束,在百官叩拜声中,沈绾睥睨群臣,一眼锁定了站在右首位的男人。
长眉俊目,矜贵清寒,一如当初,只是此刻,于座下仰望之人,由昔日的她,变成了今日的他。
兜兜转转,他们又回到起点,一切好像改变,又好像没变。
谢翊抬眸,二人视线在无人知晓的暗处相撞,只一瞬,又立即分开,藏着心照不宣的秘密。
沈绾不由想到半个时辰前在寝殿,他缠人的模样。
那时她正在寝殿试妆,忽感颈侧一热。
“阿鸾。”身后男人屏退宫娥,从后拦腰将人抱住。
“怎么?”沈绾偏了偏头,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谢翊蹭了蹭她的脸颈,撒娇道:“没什么,只是好想你,想抱抱你。”
“今日这是怎么了?”沈绾好笑地抚了抚他的脸,安慰小狗似的。
谢翊将人拥得更紧,从镜中望向她。
今日她上了盛妆,黛眉朱唇,使原本清艳的面容多了几分威严,长长乌发盘成高髻,只待冠上冕旒,便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她今日,真的很美。
“阿鸾,眼下的一切是你想要的吗?”
沈绾眯了眯眼,“怎么,将皇位献给我,后悔了?”
“怎么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至死无悔。”薄唇吻了吻玉颈,“我只是在想,阿鸾以后成了皇帝,我该求个什么样的名分才好?”
沈绾轻笑,转身回抱住他,“像你这么听话的刀,朕自然不会亏待你。”
说着,红唇缓缓靠近,谢翊眼神一暗,喉头悄然滚动,眼看心心念念的吻即将送到眼前,沈绾忽一偏头,将吻落在侧脸。
“阿鸾,你……”
“这是奖励。”沈绾狡黠一笑,“想要更多,得看你以后表现。”
谢翊失笑,俯首耳语:“那以后,我可得尽心尽力服侍陛下才行。”
一字一句,丝丝缕缕钻入耳廓,缠绵暧昧。
“陛下,南胤国主已降,东南一带已全部收复。”李大山上前,将之前所定计划一一回禀。
沈绾思绪回笼,立即敛了心神,望向朝中群臣。
她今日登基,改国号为昭,年号淳安。深知当下百废待兴,须得整顿内务,肃清朝堂,将前朝遗毒连根斩尽才是。
“李将军运筹帷幄,有勇有谋,不费吹灰之力收复南胤,朕心甚慰。”沈绾夸赞。
原来在谢翊与乌兰朵发兵当日,沈绾就已修书李大山,在南边开始布局。贺骁被俘,南胤如同断了左膀右臂,只待两方联手稳住北边局势,南胤就如探囊取物。
巧的是,又有明景崇这位在文人士族中有极大影响力的鸿儒暗中相助,南胤之战比想像中更加顺利。
那国玺,也正是明景崇在南胤战败后得来,一路赶赴京都交与沈绾。
“陛下,北方反军也已彻底扫清,天下一统,尽在眼前。”谢翊接言正色道。
沈绾颔首示意,一旁小黄门旋即展开黄帛,宣旨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方,今日即位,唯念生民之艰、社稷之重。今乾坤初定,百业待兴,特颁新政,以开清明之治。
一革赋税,以苏民困。天下田亩,尽还与民,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皇庄限亩,不得侵占农田,监田租与百姓,不得超出三成税收。
二清内帑,清奢减靡。清查内库,凡贪墨侵占者,无论宗室贵戚,皆按律法惩处。裁撤御马司军政、财政职能,仅保留饲马之务,废除草场银。
三开边市,以通有无。于拓摩、东厥、西桓三地设“万市监”,准各族互市,开辟商路,互通互融,天下一家。各族商贾凭勘合文书入关。特遣鸿胪寺官员常驻边镇,颁《互市条规》,习其言语,传播文化。
四修律法,以正纲纪。命三法司重修《大昭律》,依法治国,天下万民,求同存异,尽归一家,不得欺压外族,犯此条者罪加三等。无论何族,天下女子立户、改嫁悉听自便,亦可入仕经商,不得歧视打压。另,教坊改革,不得以罪臣家眷,经营皮肉生意,违者立斩不赦。
此四条着即执行,六部须于旬日内具详章呈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完毕,殿中先是静默一片,随即明景崇岿然出列,朗声道:“陛下这四条新政立足时弊,直击要害,天下归依,指日可待。”
谢翊遂附声高诵:“陛下圣明贤达,臣等遵旨。”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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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金鸣礼乐喧闹了一整天,可内狱依旧死寂。
阴暗潮湿的甬道比往日更添湿寒,两侧黑黢黢的牢房不见尽头,唯有中间一处,透出明黄亮光。
女帝坐在紫檀圈椅上,单手支着额角,冷睨着眼前人,“贺小王爷,别来无恙?”
贺骁跪在地上,动了动手脚上的沉沉铁链,目光空洞,却在触到沈绾衣角的金色龙纹时,呆滞瞳仁有了晃动。
“当初你和定北老王爷,到底为何要帮晋王?”
贺骁不答反问:“新朝皇帝,居然是你?”他声音嘶哑,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没想到,那个拓奴竟会做到如此地步,将皇位拱手相让……”
沈绾眼中露出讥讽,“他是朕最称手的刀,也是最忠诚的影子,未来还会是朕的皇夫,朕的人,如何轮得到你这个逆臣来评判?”
“呵,”贺骁扯了扯干裂嘴角,“皇夫?一个贱奴?当初我全心全意对你,你可曾看过我一眼?你果真和你父皇一样,都自甘堕落,迷恋那些下等奴才。”
“啪!”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沈绾美眸沉沉,“你若不能好好回话,朕不介意拔了你的舌头。”
贺骁被打得偏转过头,舌尖抵了抵后腮,“事到如今,你既然想知道,我也不介意告诉你。当初我父亲为了一个私生子,暗地挪用军饷,后来因怕东窗事发,皇帝降罪,才投靠了晋王。”
“仅此而已?”沈绾蹙眉。
“你父皇是怎样一个人,你比我更清楚,他残暴冷情,对待臣民的手段更是残酷,此事一旦揭露,不仅我们的婚事没了,我贺氏一族更会死无葬生之地。只是……”
贺骁眼底露出一丝冷嘲,意味深长望向沈绾,“你怎么也不会想到,我父亲那位私生子,其实是你生母所出。”
“什么?”沈绾眸光一颤,下意识捏紧指尖。
她从出生起就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只知道那是整个宫廷讳莫如深的存在,现在听贺骁提起,那份尘封的情感难免出现波动。
“你只知道你的生母是江南一名舞姬,却不知当年另有一段往事。”贺骁幽幽道,“当年,我父亲游历江南,先于你父皇结识舞姬,二人两情相悦,诞下一名男婴,这个孩子就是我那不成气候的私生哥哥。
后来舞姬得了帝王临幸,因怕生子之事暴露,便将孩子偷偷托人送到乡下,谁知我父亲是个痴情的,得知此事后将孩子找回,养在外面。你母亲死后,我父亲心怀愧疚,对那孩子极尽溺爱,谁料想竟养成个废柴,在外面欠下巨额赌债。父亲人到暮年,糊涂之下竟挪用军饷为他填补亏空,而那个废柴自己搞垮了身子,没多久就死了。后来这一切被晋王得知,他抓住把柄,威逼利诱,我贺氏才步步被牵制,沦落到今天这个局面。”
贺骁越说愈发愤恨,瞪向沈绾:“若没有你母亲,没有那个孩子,我贺氏一族不会走到今日!你父皇也许就不会死,大胤也许就不会亡!说到底,你那未曾谋面的哥哥,你的母亲,和你,都是灾星、是祸水!”
贺骁眼底露出疯狂,可沈绾已无暇理会,他今日揭露的这些陈年往事是她未曾听过的秘辛,在她原本平静的内心激起一圈涟漪。
“阿鸾。”一双温热大手抚上她的肩,瞬间驱散心底蓦然升起的寒凉。
沈绾抬眸,见谢翊为她披上一件狐裘,又将微凉的手握在掌心,牵着她走出牢门,“天冷,早些回去吧。”
沈绾点头。
出了内狱,春寒依旧料峭,迎面一阵寒风袭来,谢翊悄然揽住沈绾,为她挡去大半风寒。
“过去的事不是你的错,就让它随风而去,一切,要向前看。”
他声音低沉,却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心底。
沈绾眼睫一动,“我知道。”
她紧了紧肩头狐裘,目光凝向前方,眼底已然有了帝王之气,“前朝种种,已成往事。这江山疮痍,定会在我手中焕发新春,我会让他们知道,‘太平盛世’这四个字,将由我沈绾书写而成。”
谢翊眼角染上笑意,坠落的明月终于重新回到苍穹,散发着她本该有的光芒。
“那阿鸾,”他握住她的手,目光带着几分期许,“我们的婚期……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沈绾歪头:“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