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臂支在围栏上头:“你能做什么东……你们冯台可有什么好吃的?”
我刚要答话,妙霰就从旁边的楼梯上冲下来了,一边跑一边拉我离开:“饿死了,磨死了,这祖宗谁爱伺候谁伺候。”
“既是‘祖宗’,怎么背地里叫?”楼上的人提高了音量,不依不饶道,“你跪我面前,我让你叫个够!”
“你当祖宗还得等五六十年呢,别生气,好好吃饭去!”我冲上面的少爷摆手告别,哄我自己家的主子,今天上午她受了气,一路上抱怨的嘴巴就没闲过。
“颐指气使的人渣,自以为是的白痴,不敬师长,不听教诲,所有人都是他奴仆,说不得一个‘不’字!”
我说:“主子不都是这样吗?”
她横眉竖眼地看我:“难道我是这样的?!我是这样的?!”
我违心道:“没,你不是。”
“少拿我跟他比!”妙霰道,“听说他就要出嫁了,快嫁!不然这家迟早被折腾得人仰马翻。”
不是说这位少爷的未婚妻主被他咒死了,“出嫁”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有外地人不知威名,肯娶了她?我吃饭时向左右一问,才明白缘由。
“哪有别人肯娶?女家一早将人聘下,就算娶回家没人合婚,也是个能出力气的壮男,将来耕田喂猪,都有作用。”
此事在妙霰的抱怨中告一段落,下午她继续回去“受罪”,我们继续在此卖力,终于将池塘挖到肩膀那么深。我埋头干活,没防备有人叫我,抬头看见上面是管家铁青的脸,我心头一跳,别是妙霰出了事吧?
“来,你上来。”
我忐忑地跳了上去,问她什么事,她道:“你是不是今日去过前院了?还见了少爷?”
我说只是去找我妹妹遇见了,一上一下对答几句,不曾冲撞。管家听罢唉声叹气地道:“你何苦招惹那魔王?老老实实待几日,待他嫁人不好?现在看你怎么办!我家少爷非要引条水渠到他阁下去!不要别人挖渠,就要你!”
我?
不是吧,我招他惹他了?
我不过问他知不知道冯台,又劝他别跟妙霰置气,犯得着折腾我吗?
管家见我面露难色,生怕我拒绝似的,反而劝起我了:“你糊弄糊弄就得,不用挖得像一回事,过几日他出了阁,我们再回填。事情虽然是你自己惹下的,我呢,也不能白折腾人,给你多加点钱,就当你的辛苦费了——现在就去干吧!”
我看明白了,管家怕这少爷呢!兴许是怕挨了“乌鸦嘴”的诅咒,宁愿给我出钱也要息事宁人了。
那天下午,我就突然从掘池塘的变作掘沟的,还要一路掘到前院去。起初我掂量不好“糊弄”的尺度,掘的沟有一步宽,管家过来对我说,太大了,之后要填到猴年马月去?
后来变作腕子粗的一条,我像个扛着锄头的人形蚯蚓,一路歪歪斜斜不成样子地掘到了少爷楼下。
我还有点忐忑,生怕他挑我的刺,对我破口大骂。
可他一探头就朝我笑开了:“你就在这儿干活儿吧,这样说话倒是方便了。”
我回头看着那条不伦不类的沟,腰眼子生疼,心道你可真方便啊!
“我问你妹妹你的名字,她说你叫彭可久,怎么你姓彭,她姓白?你们到底是不是一家的?”
我解释说不是亲姐妹,是亲戚家的,他又问我会不会读书识字。我有意搪塞,说认识的有限,不认得几个,他竟然满意道:“认得几个就好,明日我告诉管家,让你当我老师,不要你妹妹了。”
我吓得差点求他。我说小少爷,当老师工钱折半,我家还少个赚钱的人,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必害我嘛。他就笑了,说那就还是掘沟,掘沟好,以后他和老师搬到外头,一边念书,一边看我掘沟。
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莫非小地方的少爷就是这么不知庄重?管家只顾着贪污,连少爷的清誉都不在意了。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主,次日就让妙霰将桌子搬出了书房。起初是在楼上,他嫌我们一个低头一个仰头,说话不方便,又搬到楼下,倒也顾忌身份,和我隔着一条水沟。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左右就是我哄着他,讲点编来的江湖异闻。
他听得满意,也待我们不薄,不叫我去后面吃大锅饭,而是吃厨子私烧的小灶。这回有我牵扯少爷的注意力,他不单折磨妙霰一个了,妙霰也乐得清闲,收了脾气,偶尔还能同少爷说笑。
就这么混着日子,几日后,大水塘终于竣工了。
——
3.
整体都挺好,唯一的败笔就是有条起初一步宽、后来腕子粗的小溪,扭扭拐拐地流到前院,看着不伦不类的。
管家结了工钱,跟我说:“赶紧走吧,趁他还没缠上你。”
我不解其意,准备和少爷告别。妙霰风一样地跑下楼,撒着欢说想宝柳了,扯着我就往外走。我见少爷也出门相送,便客气地对他拱手,谁知他阴着脸,对我毫无平日里的好声好气。
“好个没良心、眼皮子浅的家伙!亏我这些日子好生待你,为着几个臭钱,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就走吧,说的谎话我也不稀罕,有多远滚多远,仔细别嘴里糊弄鬼,后头断了腿!”
我根本不知他为何这么生气,还想问他,妙霰却扯着我胳膊催促我离开。少爷见了更是生气,拾起桌上的笔墨纸砚,一股脑冲我们扔过来。妙霰捂着脑袋四处逃窜,还是被笔砸了一下,我简直莫名其妙,躲也不知为何躲。
这家伙一看砸不到我,竟然想抬起桌子往楼下扔,他身子骨瘦得像个豆芽菜,我知道他打不着我,却有点担心他的腰。
“有话好好说,有话……”
我想跑去劝阻,眼睛一直盯着他,脚下没留神,竟踩在亲手挖的小沟里,只听得“嘎巴”一声,脚腕登时传来锥心的刺痛。我不顾上劝了,躬身捂腿哀嚎起来。
根据我的经验,是骨头扭错位了。
乌鸦嘴啊……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