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群颔首:“老师好。”
“哎呀,有个同事找我代班,我这两天还得往学校跑,”张老师看了看他俩,“几天不见,居然有种阔别已久的感觉,哈哈。你们是住在附近吗?”
“对呀,说不定九月之前,我们还能经常碰面呢。”
“那真不错啊。话说,前两天我听说班级聚会上出了大新闻,你好像总是能成为热闹焦点呢,牧年。”
“啊,”阮牧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不想的嘛。”
桑群一无所知:“……什么大新闻。”
阮牧年怼了他一下:“桑群。”
“干嘛。”桑群莫名其妙。
张老师捂着嘴笑了笑:“年轻真好啊。哎,我还得回家做饭,希望下次还能偶遇到,祝你们幸福啊。”
阮牧年微微脸红:“嗯,老师再见。”
“再见,”桑群目送完班主任,反射弧终于跑回来,“等等,她为什么忽然祝我们幸福?”
“你个笨蛋!”阮牧年敲他脑袋,“很明显大新闻就是在说我们俩出柜的事情啊啊啊。”
“啊。”桑群呆住,后知后觉到不好意思。
确实很难想到,毕竟对于桑群而言,宣布阮牧年是自己男朋友跟给别人介绍家人一样,是很平常的事情。
这样说来,他们似乎一直都很幸运。生活虽然有苦痛,却也有爱与温暖,失去的一切已经成为过往,他们所拥有的,会相伴着走向明天。
走在熟悉的街巷间,明月高悬,夜风轻拂,少年们的衣角被轻轻吹起。
“啊,”走回家的路上,阮牧年轻叹一声,“我们真的毕业了。”
“嗯。”桑群看向他。
“接下来,会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暑假呀。”感慨未完,阮牧年又笑起来,回望他。
桑群也笑了:“当然。”
少年的故事会走向尾声,再长的暑假也是。
濒临开学,A大为本市学生提供福利,可以乘坐校直供大巴前往学校。
“桑群,快点!”阮牧年趴在车窗上喊他。
桑群将行李堆放好,挤出人群上车:“来了。”
刚才放行李蹭到轮子了,刚坐好桑群就开始掏湿巾擦手。
“安全带系一下,”阮牧年按着他的肚子,帮人扣好,“据说中间有一段山路。”
“嗯,”终于擦干净,桑群从包里掏出防晒衣,“穿上,靠窗太阳大。”
“可以拉窗帘呀。”
“你会拉吗?”桑群看他。
“当然不会,”阮牧年笑了笑,“我要看风景。”
桑群哼了一声,他就知道。
“你是不是想睡觉?”阮牧年摸了摸他的脸,“看起来挺累的。躺我身上吧,我不乱动。”
桑群掀起眼皮:“……都是因为谁。”
“唔,是我的错,”阮牧年眨了眨眼,偷偷用手指渡了一个吻给他,“那你先休息,到学校后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好补偿你一下。”
“……不一定有你做的好吃。”
“你这样夸我,我会骄傲的呀。”
“你也没谦虚到哪里去,已经被惯坏了。”桑群靠到他肩上说。
“都是谁惯的呀?”
桑群不说话了,沉默了几秒:“……我睡了。”
阮牧年轻笑,温柔地摸了摸肩上桑群柔软的发丝,帮他把防晒衣帽沿拉下,遮住窗外的阳光。
大巴发车,从市区一路开往郊外,高楼大厦逐渐消失,群山伏起。
车座时不时颠簸,阮牧年护着桑群的脑袋,窗外的阳光在前座椅背上不断变化地掠过。
阮牧年靠坐在这里,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坐公交车时的场景。
他对公交车有着不同寻常的情感,因为第一次踏上这种庞大笨重的交通工具时,他才不过两三岁。
早慧的孩子偷偷查询了市里的公交路线,计算车票和步行路程,为自己策划了一场出逃行动。
对于他来说,那时的家充满着苦闷的气氛,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阴霾天,父母的争吵声如雷霆闪电般慑人可怕。
小阮牧年摸走两枚硬币,趁着家里没人,偷跑到附近的公交车起始站。
宽大的停车场仿佛有一整个世界那么大,他的小短腿刚跑进门口就累得脚板发麻,抬头望去,公交车密密麻麻排成好几排,根本找不到自己想要乘坐的那一辆。
他着急地乱转,差点摔倒在黄土地上。终于有人注意到这只小豆丁,将他捞起来问:“小朋友,你跟爸爸妈妈走丢了吗?”
小阮牧年生怕被人送回那个可怕的家里,连忙摇头,口齿不清地解释:“没有……我、我要坐公交。”
“你这么小,怎么一个人跑出来坐车?不要怕,叔叔不是坏人,我帮你联系爸爸妈妈吧。”
“我、我要自己坐车,独立……”小阮牧年绞尽脑汁该怎么实现自己的计划,紧急之下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撒谎,“坐车去、去找妈妈……”
“哦,原来是要去找家长的呀。你要坐哪辆车?”
他松了口气,总算能顺利上车了。车子还要好几分钟才会发车,车上没几个人,他仰着小脑袋查阅车厢内的路线图。
虽然认得字不多,但他已经背下了可以到达庙会的站点名称形状,检查无误,才放心地找了个座位坐下。
一开始也不顺利,因为座椅离他的屁股太远了,他扒着墙拼命蹬腿,看得旁边几位大人直发笑,一个好心人走过来,把他抱到座位上。
小阮牧年坐上了位置,小声地跟对方道谢。
大家笑着打趣他,家里人心真大,居然放任这么小的娃娃自己坐公交车。
小阮牧年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告诉他们,其实自己是偷偷溜出来的。
对于小孩子来说,窗外的风景需要伸着胳膊抓着窗框,拉长脖子才能窥见一二。
车外只是葱绿的树,看不清的路灯杆,以及一片很蓝很蓝、很远很远的天空。
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情不自禁地哇出声来。
冲破牢笼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所处的世界这么这么大。
如果自己是小鸟就好了,他想飞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再也不要回到阴沉沉的家里。
那时候,小阮牧年想,有没有一缕风能将他卷出窗外,捎上高高的云端呢?
而现在,阮牧年坐在与多年前相似的位置,窗帘在风中摇晃,车外的景色无需仰头便能一览无余,阳光正好,那片蔚蓝辽远的天空一如当年模样。
但他已经不是那只茫然又痛苦的孤独小鸟了。他身上穿着桑母为他俩买的新衣服,旁边挂的书包是妈妈送的开学礼物,肩上靠着最爱最爱他、也是他最爱最爱的桑群,这辆微微晃动的大巴即将载着他驶向全新的人生篇章。
他抬起手,山风从指间疾速掠过。
幼时的幻想重现脑海,阮牧年躺靠在温暖的阳光中,唇边抿开清浅的笑意。
现在,阮牧年想,他希望没有那阵风。
因为大地上有他爱的一切,也就不着急上天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