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轻声交谈,桑群正准备过去看看晚饭菜色如何,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嘎吱的木板声响。
他刚转身,就见年糕精从床帘里扑出来,黏黏糊糊地贴到自己身上,把他紧紧抱住。
“唔……桑桑,怎么不叫年年起来啊……”
阮牧年将下巴搁在桑群肩上,慢吞吞地睁开眼,大概是压着睡太久,视力模糊,令他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咦?”他疑惑地歪歪脑袋,神智不清,“你们是谁呀……”
桑群僵硬地站在原地,好不容易想出的完美借口被阮牧年一击即溃。
宿舍里的沉默震耳欲聋。
几天后。
“哎呀,浩浩~”上铺翘起兰花指,矫揉造作,“我笔漏墨了,帮我递一下纸巾吧~”
“接着,”下铺扔来一包餐巾纸,“你要的纸巾巾。”
又过了一会儿,下铺:“彦彦,你知道经济学作业是什么么?”
上铺托着下巴,遗憾摇头:“不知道呢,要不我们待会儿问问桑桑吧~”
阮牧年趴在桌上,忍无可忍地摔掉手边的橡皮:“你们真是够了啊啊啊,不要再学我说话了!”
“哦天呐,浩浩~”上铺花容失色,“年年他凶我~”
“年年你怎么能这样对彦彦呢?”下铺失望地摇摇头。
大病初愈,阮牧年快被复读机舍友整得神经衰弱:“求你们不要再说叠词了……”
苦心经营的形象无人搭理,一朝社死天下知。
上铺:“叠词词多可爱呀,你说是不是?浩浩~”
下铺:“彦彦说得对。年年,你也要看开点。”
阮牧年绝望地埋在专业课本里,载人航天工程什么时候普及?他急需移民外星。
就在这时,跑步回来的桑群解救了他。
“年年,过来喝粥。”
这几天宿舍风气十分诡异,托阮牧年的福,桑群习惯性的昵称都不算奇怪。
阮牧年拍桌而起:“听听,真正的叠词明明是这样说的。别再污染我了,先跟桑桑学学!”
上铺泫然欲泣:“桑桑,年年居然嫌我们恶心心~”
下铺开团秒跟:“是啊桑桑,你看看他。”
“求你们别闹了,”桑群无语地站在宿舍中央,“八岁吗?”
“没那么老呢,桑桑~”
“就是就是,男人至死是少年呐桑桑。”
“啊啊啊桑桑你管管他们!”
大家长冷着脸,管不了一点。
好在闹剧总会落幕,没过多久,新的乐子不时涌现,而残秋也在朔风中渐渐退场。
活动中心的广场上摆起各式各样的社团小摊,学长学姐们热情吆喝,火热招新进行中。
一下课就被阮牧年拽过来,桑群兴致阑珊:“我没有想加入的。”
“就当逛街嘛,很好玩的,你看。”
阮牧年说着说着就凑到某个摊前,聊了两句,学姐递过来一个小礼品,下个小摊,又是类似的流程,不一会儿,某人怀里抱满小礼品,回头把它们全塞给桑群。
“帮我拿一下。”阮牧年说。
得,真成逛街了。
用塑料袋将战利品收好,桑群跟在他后面慢慢走着。
朗读社、机器人社、古风社、DIY社、动漫社……
项目五花八门,有时还能在摊位上看到新奇的产品,有点像学生社团展览大赛,看得出来他们很缺人。
阮牧年连逛了两条道,中间因为学长太热情实在推脱不掉便拉着桑群一块填了摄影社的报名表,其他的只是加了个好友。
……那也很恐怖了,桑群想不通他要干嘛,拉住他问:“还逛吗?该去吃饭了。”
“就剩一条道了,逛完逛完,”社交这么久,阮牧年也不再像开始那般活力十足,甚至看上去有些苦恼,“看了这么多,没有你想去的吗?”
桑群看着他:“……你是在等我挑?”
“是啊,我们一起加入一个你喜欢的社团,肯定很有意思,”阮牧年说,“到时候还可以一块出去团建。要是你不喜欢,绝对会把所有活动都推掉的。”
桑群默然,他还以为是阮牧年自己感兴趣,没想到对方其实在为他着想。
“机器人都是编程控制,跟你喜欢的模型拼装不一样;手工制作黏土和纸艺居多,虽然有编织品但对你来说都是小玩意儿;摄影社那个学长简直强买强卖啊,之后找个借口糊弄好了……唔,还有什么呢?”
阮牧年边嘀咕边张望,天色渐暗,灿金夕光擦过他的发梢,看起来毛茸茸的,让人想摸。
桑群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阮牧年被他吓一跳:“怎、怎么了?”
手感果然很好,桑群将臭美精悉心打理的发型揉乱,又迅速揽住他的肩,不给他反击的机会。
在阮牧年发怒之前,桑群开口:“我小时候有很多兴趣爱好。”
阮牧年张了张口:“……是啊。那你现在还喜欢它们吗?”
桑群没有回答,只说:“而长大后,我也可以有新的兴趣爱好。”
阮牧年看着他。
“不一定要好奇或者什么,可能只是想跟某人共同体验,于是慢慢产生兴趣,”桑群偏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有你在的话,我很难讨厌它们。”
衣角传来轻微的拉扯感,桑群低头看去,阮牧年用气音问:“……如果我现在当众强吻你,我们会被赶出学校吗?”
桑群往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说点正经的。”
“哎呀,”阮牧年揉了揉脑袋,“好吧,正经的。晚上开会九点半结束,你会来接我吗,桑桑?”
哪里正经了,桑群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某人想干什么。
“晚上再说,”桑群抬了抬下巴,“不是还没逛完吗,继续吧。”
阮牧年这次没有跑在前头,蹭着他的肩膀,偷偷借塑料袋遮挡勾他手指。
桑群任他动作,倒是认真看起了这些摊位,如果真要挑一个加入,他更偏向摆烂点没什么事的,自己可受不了高强度社交。
时间近晚,先前热闹的情形也慢慢清萧下来,不少摊主都懒得再招呼人,最多递个传单挥挥手,还有人原地开了小灶……嗯?
桑群定睛看过去,只见一位气质淡雅的学姐高提水壶,水流倾注而下,待满后又压盖低斟,瓷器轻磕,一瞬间茶香满溢。
学姐倒茶入杯,递给身后人,低声问:“学长,这次如何?”
被她称作学长的人正在看书,闻言坐直身子,动作间发丝微翘,接过茶杯品了一口。
“出汤早了,你刚才是不是磕到了茶盅?”
“是,”学姐有些懊恼,“看来还是没控制好,我再试试吧。”
她回身,却发现摊前站了两道陌生的身影。
“哈喽学姐,这是在泡什么茶?好香啊。”阮牧年搭着桑群肩膀,好奇问道。
“这是乌龙茶,我正在练习冲泡,”学姐耐心解答他的疑问,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噢,你们是来了解社团的吗?不好意思,刚才收拾了一下,传单不知道放哪里去了,你们在旁边坐坐,我找一找。”
她指的座位就在那位学长边上。阮牧年的字典里没有坐着干等,他扭头向学长搭话:“学长,我刚看见你尝了一口就能指出问题,这是怎么做到的呀?”
这个摊子的人似乎并不热衷于招揽新生,学姐忙着练习,而这位学长……如果他没看错,对方应该一直在翻阅课本,手里甚至还拿着笔。
学长抬头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笑:“乌龙茶为半发酵茶叶,茶多酚含量高,如果头泡物质析出不够,不仅口感寡淡,还会影响后续风味……”
两人就泡茶技艺在旁边叭叭的时候,桑群看了看摊位的牌子,随意茶社,好随便。
阮牧年也注意到社团的名字,问:“随意茶社……好耳熟啊,我怎么记得前几年有个跟咱们学校开办合作的茶园也叫这个名字……”
学长有些惊讶:“没想到你还关注这些。没错,随意茶园正是我们社团的茶叶供应商,休息日的时候,大家会上山帮茶农做些志愿活动。”
学姐总算找到了传单,过来发给他们:“如果对茶文化感兴趣,可以考虑加入哦。对了,说了这么多,我给你们倒两杯茶尝尝吧。”
“我来吧,”学长放下书站起来,边操作边轻声道,“小安,压盖的时候不要怕烫,心平气和,看准时机……”
学长的动作干净利落,提拉回斟间还别有一番韵味。
待茶满七分,桌案间清香飘然,引得其他摊位频频侧目。
“谢谢学长。”
阮牧年学着学姐的样子浅抿一口,虽然对茶的好坏没有标准,但味道确实很香,学姐看上去幸福得要晕过去了。
“这可是咱们社长亲手泡的茶,你们一定要珍惜。”学姐郑重道。
这么佛系的人居然是社长?桑群捧着杯子看过去,传说中的社长又坐回靠椅里,把书翻开。
看起来这个社团很清闲,什么志愿活动说不定还能加时数,又赚学分又有茶喝的好差事可不多。桑群想了想,给阮牧年递了个眼神。
阮牧年了然,又跟学长攀谈几句,两人意外地投缘。
“看你们这么感兴趣真是太好了,”社长笑得真诚,递了张名片过来,“我叫随然,随性自然的随然。欢迎加入茶社,以后要是有想喝的茶叶,可以直接找我订购。”
“太好了,”学姐也十分感动,“小宣姐毕业后,咱们茶社终于又新增了两名成员,五人成团指日可待啊。”
阮牧年愣了愣:“五人……”
随然轻咳两声:“小安,这个可以不提。”
学姐收敛表情,矜持地微笑:“两位学弟别在意,我开玩笑呢。欢迎加入咱们茶社。”
意思是在他们之前这个社团只有两个人吗?桑群略感无语,怎么听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
阮牧年也感到意外,多问了两句。学姐一改泡茶时的娴雅姿态,开始追溯社团辉煌的创建历史,着重吹捧现任社长随然的丰功伟绩。
期间,随然连摆好几次手,无奈道:“没那么夸张。再讲下去天都要黑了,收摊吧?”
学姐这才停下,边收拾茶壶边道:“对了,咱们社团的活动室就设在随意茶园内。你们如果有空的话,这周末可以来参观参观。”
“好啊好啊,那周末见呀学长学姐。”
告别社长前辈们,今日的招新也基本落下帷幕。
去食堂的路上,桑群偏头看了看旁边哼着小调的阮牧年,问:“周末真的要上山参观?”
“是啊,”阮牧年扬起唇角,“我们立下的约定,你做到了,我也会做到。”
遥远的路灯映亮那双眼眸,桑群回想起那年伊始的清晨,山风料峭,旭日初升,他们依偎在微雪中,向彼此许下未来。
而今,那遥远的居雾半山,他们已经走到。
夜间饭点人流簇拥,桑群旁移两步,情不自禁地牵住恋人的手。
在阮牧年有些讶意的目光中,他轻捏指节,说:“开完会到副门等我,接你回家。”
阮牧年弯起眉眼,高兴地扣紧他,点头:“好哦,一起回家。”
就像来时之路,无论过去亦或未来,他们总是并肩行来,也将一直相伴着走下去。
圆满从不是童话的落幕,细碎日常的每一处句点,都是他们幸福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