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故意给他设的套,骗他尝试逃走,再把他抓回来,羞辱谩骂,酷刑伺候,还是……
还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总不能是白惜竹良心发现,忽然要放他走了吧?
裴晟握紧了拳头,只觉得胸口处闷闷的,有什么跳动得像要炸开。他还从未……感到过如此紧张。
就算发现祖母在雪夜里死了的那一夜,他也没有这样的感觉——体内的期待、恐惧、紧张,还有兴奋,全都剧烈地冲击着他的头脑。
逃吗?
要……赌一把吗?
他从来也不是一个赌徒。以小搏大的事,他从来不碰——并非生性多么冰清玉洁,只是他没有本钱。
没有本钱的人,就算是想赌,也害怕自己毫无胜算。
但,他等了又等,这屋内,这院外,始终没有来人的迹象。
时光从未如此难熬。
夜黑风高,万籁俱寂,他孤身一人,在被人软禁的房间……
行动自如。
又耗费了不过片刻,裴晟把心一横:溜!
的确,若失败,被抓回来,不知白惜竹会怎样搓磨自己;但是,放着眼前这样的良机装作视而不见,他实在是忍不住。
想好了,他便再一次,悄悄打开了门,动作小心得就像第一次给病重的辛墨擦拭伤口。
没想到——
院子里唰唰唰地跳落许多黑影,也是几乎同时,原本漆黑无光的院子里,顿时便燃起许多火把,将一切照得如同白昼,无所遁形。
裴晟几乎本能地脚下一软,咽了咽口水,打算迎接属于自己的审判。
可很快,白惜竹的声音让他霎时呆住:“没想到啊,辛大人……还有这,夜半爬墙的兴趣。”
“……真是叫在下,大开眼界。”
白惜竹自院墙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透过门缝,随着他的面容被火光照亮,他的声音,也变得愈发清晰。
清晰地……刺激着裴晟原本就紧张而紧绷的心绪。
他说谁?
“辛大人”……
裴晟心急如焚地将眼睛贴在逼仄的门缝上,用尽办法去尝试看到更多角度,去尝试……找到那个,被白惜竹真正“瓮中捉鳖”的人。
辛墨……是他来了吗?
他深夜此时,不惜硬闯白惜竹的圈套,也要来找他吗?
裴晟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此刻仅剩的想法,已经从如何走出去坦然面对白惜竹对他的羞辱,立刻变成了,如何才能保住辛墨,不让白惜竹真的下狠手去对付他。
虽说,以他从前对这个天下的认识,他知道大岑有严明的律法,皇帝——不管他现在如何看待白家,皇帝白檀在民间的名声,一直还是不错的。
所以,按说,白惜竹即便权势滔天……应该也不能真的把辛墨——把毕竟出身名门的辛墨,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吧?
白惜竹虽然是皇子,辛墨却也不是无名路人,跟自己这样的白衣不同,辛墨还有官职在身上,更不用说,他还有皇帝的赐婚……
裴晟在心底安抚了自己能想到的全部,试图说服自己不必过于忧心,白惜竹不敢,不敢真的把对付自己的那些招数,也用在辛墨身上。
可是,他很快就反驳了自己——
这里只是扬州府!
……不是京城。
山高皇帝远……对地方官员而言,若能搭上皇子……可能,已经是他们这辈子,能触及的最泼天的富贵了。
白惜竹,连在闹市当街绑人都敢做,都照样没能惊动知府——或者即便惊动了,也没让府衙真的将这件事彻查下来……
那么,若是他真的想好了办法,也找到了替罪羔羊,就是要将辛墨置于死地呢?
谁又能,拦得住他吗?
谁又敢,拦他吗?
裴晟越想越觉得慌张,比先前自己打算铤而走险逃出这里时,还更慌张。
他不能眼看着辛墨陷入险境,他更急切地在人群里搜寻着他惦念的人。
“二殿下。”
还没等裴晟找到他,辛墨却主动回话了,他甚至顺势掀开了头上的兜帽,立刻便吸引了裴晟的目光。
辛墨没什么表情的脸,在火光之下,显得异常冷峻而锋利,一点也不像裴晟记忆里的那个辛墨。
而辛墨此刻面对白惜竹的态度,也叫白惜竹感到了意外,他挑了挑眉:“你倒是……”
他本想说,你倒是不掩饰了,也不识趣了——白日里,辛墨还顺从地称呼白惜竹一声“二公子”,如今竟直呼二殿下了。
白惜竹有些心虚地往裴晟所在的屋子瞥了一眼,吓得裴晟立刻便的蹲坐在地,还“多此一举”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幸好,他的屋子里没有点灯,他也没有直接迈出房门去惊动谁,因而,眼下还没有人,亲自确认过,他是否已经醒来了。
“费心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下官前来夜闯,二殿下……何尝不是好兴致。”
辛墨见白惜竹眼神闪烁,心不在焉似的,便直视着他,回击了一句。
白惜竹果然将目光挪回,冷冷地盯着辛墨,声音却不自觉地放低了:“辛知白,本王劝你,识时务……”
“安王殿下……”辛墨却刻意拔高了嗓门,“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爷来扬州做的这些……桩桩件件,都不怕陛下怪罪,下官掌光禄寺职责,替陛下提点几句,还望殿下莫怪。”
裴晟听得目瞪口呆。
安王……
原来白惜竹已经得了王爷的封号,就像白惜羽已经是昭告天下的太子……
可是,安王也好,二皇子也好,辛墨和他说的这些,含糊其辞又似有深意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二皇子来扬州,抓了自己,这个事,皇帝也管?
就算皇帝要管,他裴晟若是全须全尾的、毫发无伤的……虽然心中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只怕皇帝最多也就是斥责几句吧?
毕竟……
一边是蝼蚁一般的他。
一边是皇帝的亲儿子。
辛墨这样说,真的不是虚张声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