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出现许多躺在简易床上的工人。
有人正在抽搐。
有人已经不再动了。
几名穿防护服的人站在旁边记录数据。
“他们在试药。”莫尼特说。
“不同批次会送给不同工厂。死了多少人,能工作多久,他们都在记。”
画面晃了一下。有人在远处喊叫。
莫尼特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是谁让他们做的,但是记录会送到——”
影像在这里中断。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完。
过去的我重新播放了一次。结果没有变化。
“记录会送到哪里?”维奇问。
“芯片损坏了。”
“可以修复吗?”
“理论上。”我几乎能够想象过去的自己在心里对这个词产生的不满。
维克罗、复活、旧法院线路,以及现在这块芯片。今天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建立在理论可行的基础上。现实似乎只负责让人失望。
过去的我取出刚才的数据模块,把莫尼特留下的资料复制进去。运输记录与工厂反馈在终端里自动匹配,原始药剂从军方医疗项目流出,经过供应商和空壳公司送入新罗51区,维奇7号加工和分发,工厂与帮派负责记录使用结果。之后,部分改良成品重新返回中心城区。
而所有反馈数据最终通过同一条军方豁免线路向上传输。
“黑冰不是从这里流出去的。”过去的我说。
“你已经说过。”维奇回答。
“不。”过去的我看着屏幕:“我说的不只是药。”
原料从上面流下来,试验结果从下面流上去。底层的人用身体替他们完成测试。
中心城区得到更稳定的药剂、更准确的剂量,以及能够供有钱人安全使用的成品。
死亡、疯癫和失控则被留在新罗51区。
“他们把这里当成试验场。”过去的我说。
维奇看着那份记录:“是。”
他终于承认。
金属门外传来新的脚步声。
刚才逃走的行动员已经带来了更多人。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进入。
扩音装置里传出命令:
“放下武器。”
“军方只接管证据。”
“配合行动,可以保证生命安全。”
过去的我和维奇对视了一眼。
“你相信吗?”过去的我问。
“不。”
“看来我们今天第二次达成共识。”
维奇检查剩余弹药。过去的我则把工作日志、药剂样品和储存芯片分开。
日志装进维克罗的文件袋。药剂样品交给维奇。芯片留在自己身上。
“你在做什么?”维奇问。
“分散风险。”
“他们会先追你。”
“所以你更适合带着样品。”
“他们的任务也包括我。”
“但他们不要求保持你的大脑完整。”
过去的我看向维奇:“这是你今天唯一的优势。”
维奇没有接。
于是过去的我直接把密封袋塞进他的外套。
“从排水系统离开。”他说:“去找洛特。”
“你信任他?”
“不信。”
“那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拿到一份数据。他现在和我们一样,只有证据公开才能活得更久。”
维奇盯着他:“你呢?”
“走另一条路。”
“去哪里?”
过去的我看了一眼军方终端上的封锁地图。通往旧排水系统的出口已经出现行动人员。另一条通道通向中央广场,那里是军方封锁最严密的区域。
也是最容易被所有人看见的地方。
“把他们引开。”
“你刚才还说我适合做诱饵。”
“我改变主意了。”
维奇没有动。
“巴利兹让我带你走。”
“你已经带了。”
“他不是这个意思。”
“死人没有机会补充合同条款。”过去的我将最后一枚弹匣装进枪里:“而且你还得把样品送出去。”
“你可以和我一起。”
“不行。”
“为什么?”
过去的我没有立即回答。
外面的扩音器再次要求投降,脚步声开始向证物仓库靠近。
“因为现场指挥是加里·伯德。”过去的我说。
维奇看着他:“你认为他会放过你?”
“我认为他会追我。”
“区别在哪里?”
“对你来说有。”
如果过去的我和维奇一起逃,加里的人会同时追踪两名目标。
如果他们分开,加里更有可能优先追捕那名需要保持脑部完整、身份无法识别的年轻人。
维奇能够带着黑冰样品离开。至少机会更大。
“他是你的朋友。”维奇说。
过去的我笑了一声:“你刚才不是已经问过?”
“你没有回答。”
“现在也不准备回答。”
过去的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快速写下维克罗的司法存证编号,以及邦尼可能被带往的位置,然后把纸递给维奇:“如果洛特还活着,把这个给他。”
“你自己呢?”
“我会想办法。”
“所有准备去死的人都喜欢这样说。”
过去的我看向维奇:“这是巴利兹教你的?”
维奇的表情冷下来,我以为他会开枪。
最后他只是把那张纸收起来。
“我不会替你完成遗愿。”他说。
“这不是遗愿。”
“那就自己回来。”
过去的我没有承诺。过去的我只是走到证物柜另一侧,推倒最外面的两排金属架。巨大的声响立刻吸引了门外行动人员的注意。
维奇趁机打开通往排水系统的维护门。
离开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过去的我已经从另一个方向开枪,军方人员迅速向他所在的位置移动。
“索。”维奇叫他。
过去的我没有回头:“走。”
维奇最终关上了维护门,脚步声很快消失。
现在的加里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
“你故意让他离开。”他说。
“非常明显。”
“你知道我会追你。”
“也很明显。”
“所以你不是因为不信任我才没有找我。”
我转头看向他:“不要急着得出结论。”
“你需要我追你。”
“我需要军方不要追维奇。”
“你利用了我。”
“听起来你有些不高兴。”
“没有。”加里看着过去的我:“至少那时候,你认为我有一件事值得相信。”
“什么?”
“我会执行命令。”
我沉默了一下。这确实很像一种信任。
一种不够温暖,也不值得出现在任何浪漫故事里的信任,但非常可靠。
“不要因此感到骄傲。”我说。
“我没有。”
“你看起来有。”
“因为你了解我。”加里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回答。
过去的我已经冲出证物仓库,军方行动人员在身后追赶。
他故意使用洛特留下的通讯器发送了一段未加密信息:目标维奇携带黑冰原始样品,经排水系统向东撤离。
发送完成以后,他把方向改成了西。
这是一个过于简单的谎言。
但当接收信息的人认为发送者正在慌乱逃命时,简单反而显得更加可信。
身后的队伍果然出现短暂分流。
一部分人转向排水系统,更多人仍然追着过去的我。其中包括加里率领的主行动组。
过去的我沿着旧法院地下通道向中央广场移动。他的伤口正在流血。呼吸也越来越重。
但他仍然握着莫尼特留下的储存芯片。那里面不是完整证据。只是一个死人没有说完的话。
可有时候,剩下的一半话比完整的谎言更加重要。
“你准备把它交给谁?”加里问。
“不是交给谁。”
“那是什么?”
“送出去。”
中央广场附近有一座公共信息塔。
在骚乱发生以前,它负责播放城市通知、商业广告和一些没有人真正关心的政府宣传。
发生紧急事件以后,信息塔会接入公共避难系统。
只要把莫尼特的影像和工厂记录上传进去,即使只能播放几分钟,也会有足够多的人看见。
司法存证能够证明文件存在。
公共信息塔则能让文件不再只存在于律师和法官能够接触的地方。
过去的我显然不准备只把希望寄托在某个尚未决定是否受理案件的机构上。
“你成功了吗?”加里问。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你在我到达信息塔以前追上了我。”
加里的脚步停了一瞬。
记忆里的过去仍然向前发展。
地下通道尽头出现了光,过去的我推开出口,公共信息塔就在远处。
而另一侧的街道上,军方车辆已经完成封锁。过去的我站在出口处,短暂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入旁边一条更狭窄的道路。
我认出了那里。
加里也认出了。
那条路通向那间能够俯瞰小巷的旧公寓、那个过于狭窄的巷子,也通向我死亡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加里说。
“什么?”
“你不是在那里等着维奇。”
“当然不是。”
“你在绕开封锁,去公共信息塔。”
“是。”
“而我认为你准备与维奇汇合。”
“你的判断出现了一点小错误。”
加里看着雨中的过去:“这个错误杀了你。”
“不。”我说:“杀死我的是你。”
他没有否认。
过去的我握紧那块储存芯片,继续向小巷深处走去,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