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他一眼。他似乎真的从这件事里获得了某种非常不合时宜的满足。
“你的标准越来越低了。”我说。
“暂时够了。”
又是这句话,我没有回应。
门锁在下一秒被炸开,金属柜向内滑动。过去的我朝门口连续开枪,随后撞开侧面的窗户。玻璃碎片向外飞散。
但过去的我没有从窗户跳下去。而是抓住外墙维护梯,翻进相邻房间。
行动人员冲入原来的房间。
终端仍在上传,百分之六十一。
他们很快发现设备:“发现非法广播。”
“立即切断。”
过去的我隔着墙壁听见命令。
然后他取出军方终端,远程锁定上传程序,维护终端黑屏了一瞬。
进度条却重新出现:百分之六十四。
“你提前设置了断线续传。”加里说。
“我以前真的来过。”
行动人员开始拆除终端线路。过去的我冲出相邻房间,向楼梯跑去。
他没有继续守着设备,只要程序仍然运行,所有人都会以为芯片还插在终端里,实际上真正的芯片已经被他拔下,收进外套内侧,维护终端上传的是临时副本。
“所以我后来没有在房间里找到芯片。”加里说。
“你找过?”
“找过。”
“动作很快。”
“我以为那是任务证据。”
“确实是。”
“但你带走了。”
“显而易见。”
过去的我冲下楼梯。信息塔上传进度停止在百分之六十七。
军方切断了维护线路。文件没有完整进入公共系统。
莫尼特最后没有说完的那句话,仍然没有获得结尾。
但系统显示:本地公共缓存已生成。
危险警告片段已发送至三个避难节点。
持续时间:十九秒。
“你成功了一部分。”加里说。
“十九秒。”
“有人看见。”
“也可能他们当时只顾着逃命。”
“缓存还在。”
我转头看他:“你确定?”
“公共危险警告一旦生成,会在独立节点保留原始校验值。”加里说:“军方可以停止广播,但无法直接删除所有避难节点的本地缓存。”
“你为什么以前没有找到?”
“我不知道应该找什么。”
这个回答并不聪明,但足够诚实。
“现在知道了。”他说。
十九秒。
并不足以证明整个黑冰项目,但可以证明那段影像曾经进入公共系统。
证明莫尼特看见过那些工人,也证明有人在军方接管现场以后,迅速终止了广播。
这不是完整答案,却是一条能够在现实中继续追查的路。
过去的我离开公寓,他没有继续朝公共信息塔前进。
那里现在一定已经被完全封锁,身后的行动人员也已经发现他带走了芯片。
于是他转入更狭窄的小巷。接下来的事情,我和加里·伯德都很清楚。
加里追上我,然后我们交手。
过去的我摘下一个又一个面具,却仍然无法通过生物系统证明自己是谁。
加里制服我,但生物检测失败。意识提取程序启动。
我不想再看一遍。记忆似乎也没有要求我继续。
画面从过去的我跑进小巷开始迅速破碎。
枪声变成不连续的杂音。汗水悬停在半空。
墙壁、道路和灯光像失去支撑的布景,一块接一块向黑暗中倒下。
只有那块储存芯片还在,它从过去的我外套里滑落,掉进巷口一条狭窄的排水缝隙。
没有人注意,过去的加里没有。
后续清理现场的人也没有。
我看着芯片消失的位置。
“原来在那里。”加里说。
“看起来是。”
“现实里可能还在。”
“也可能已经和污水融为一体。”
“我会去找的。”
“你最近很喜欢做承诺。”
“可能是因为过去错过了太多。。”
这一次我没有嘲讽他,记忆世界正在崩塌。
旧公寓、公共信息塔、司法仓库、新罗51区的火光,全部被拉进同一片黑暗,那些我们看过的街道不断重叠。
餐厅。
军校。
维奇7号。
莫尼特死去的工厂。
所有场景都像失去分类的文件,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同时打开。
加里向我靠近:“这里不稳定。”
“我看得出来。”
地面从我们脚下裂开,裂缝里不是黑暗,是许多不属于成年索·斯特林的记忆。
第一次进入中央军校。
第一次看见加里。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一个十分不适合喜欢的人。
以及那些被我归类为幼稚、无用、应该被放弃的感情。
它们从裂缝里不断涌出来,像长期被关在地下的水。
一个人站在远处,年轻的索·斯特林,他没有戴面具,脸上也没有后来留下的那些伤疤,只是看起来比我记忆里更疲惫。
“你终于看完了。”他说。
我看着他:“我一直知道自己怎么死。”
“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那里。”
“现在知道了。”
“所以呢?”
“什么所以?”
年轻的我向前走了一步,记忆碎片在他身边不断落下。
“你知道黑冰是什么,知道谁在找你,也知道为什么没有向加里求救。”
他说到这里,看了站在我身边的加里一眼。
加里没有插话,这一点值得称赞。
“然后呢?”年轻的我问。
“这些还不够?”
“不够。”
“你们今天都很喜欢这个答案。”
年轻的我没有笑。
“你看完了所有人的选择。”他说:“维奇、巴利兹、邦□□克罗、莫尼特。”
“还有洛特。”
“包括他。”
“那你想让我得出什么结论?”
“不是结论。”年轻的我看着我:“是你自己。”
我沉默下来。
“你把我留在这里太久了。”他说。
“你过得似乎还不错。”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现实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但你在现实里。”年轻的我向我伸出手:“或者至少,你还有机会回去。”
我看着他的手,和我现在这双由意识模拟出来的手一样。没有真正的温度,但它属于过去的我。
那个仍然会因为加里靠近而紧张,会对未来抱有一些不切实际期待,也会在说出残酷话语以后偷偷后悔的人。
我曾经认为,这些东西已经和年轻的身体一起死了。现在看来,它们只是被我留在了这里。
“你想做什么?”加里问。
年轻的我没有看他:“把不属于你的部分还给你。”
“他本来就是我。”我说。
“你终于承认了。”
记忆世界发出一声巨响,远处的晦暗街巷彻底坍塌。
年轻的我仍然固执的、令人厌烦的伸着手:“你还要把我留在这里吗?”
我看着他,然后抬起手。
在指尖即将接触的一瞬间,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