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其他食物?”加里问。
“现在有。”
“你会做?”
“比你强。”
这句话缺少事实支持,但具有合理可能性。
加里没有反驳。他站在厨房入口,看着我寻找厨具。平底锅放在最下层,显然很少使用。调味品全部没有开封,只有盐的包装少了一点。
“你买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用?”
“共同居住环境审核要求。”
“所以它们是给审核人员看的。”
“也是备用。”
“你很擅长准备不会使用的东西。”
加里没有回答。
我把肉切开。
新身体的精细动作已经稳定,但长时间活动以后仍然会疲劳。刀尖在最后一下偏了一点,加里立刻从我手中接过刀。
“我可以。”我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走?”
“切得太慢。”
这理由比担心我受伤好。
我让开位置。加里的刀工非常标准。每一块肉的大小几乎相同,像等待进入军方食物加工线。
“你以前学过?”我问。
“野外任务需要。”
“军方会评价肉块尺寸?”
“加热不均匀会影响安全。”
“非常浪漫。”
他切完以后,将刀放回原位。我负责调味。加里对我加入的数量明显存在意见。
“医生建议减少刺激性调料。”
“医生没有住在这里。”
“你的神经系统——”
“不会因为吃一点辣椒重新脱离身体。”
“没有依据。”
“今晚可以获得。”
事实证明,加里的谨慎并非完全没有价值。
我高估了调味品的浓度,也低估了这套炉具的加热速度。肉类在我查看终端的几十秒里迅速焦化,烟雾触发厨房警报。
尖锐声音响起时,加里第一时间关闭能源,打开通风系统,又在十秒内向监管终端说明没有发生袭击或自毁行为。
“自毁?”我问。
“高风险监管对象住所警报的默认选项。”
“你刚才选择了什么?”
“烹饪失误。”
“谁失误?”
加里看着锅里发黑的东西:“共同居住人。”
“非常准确。”
警报停止以后,我们把勉强还能食用的部分挑出来。
味道不算好,但比营养餐明显。
加里吃得很安静。
“你可以不吃。”我说。
“可以吃。”
“它焦了。”
“没有完全。”
“你在安慰我?”
“陈述事实。”
“明天我会重新做。”
加里抬眼看我:“明天?”
“共同居住申请已经提交。”
“是。”
“那么我明天还会在。”
他说不出话的时候,通常不会表现得非常明显。只是停止动作,视线停留时间稍微延长。这一次他停了大约三秒。
“好。”他说。
我们吃完那顿略微焦黑的晚餐。
加里清洗餐具,我负责把剩余食物丢进处理机。白色杯子和灰色杯子并排放在水槽边,第一次真正沾上使用痕迹。
我带来的东西不多。
衣服放进卧室衣柜,只占了不到四分之一。药物进入浴室的医疗柜,终端连接住宅系统。那本没读完的书则被我放到城市故事集旁边。
两本书高矮不同,不协调。
卧室只有一张床,比旧医疗站那张宽很多,却只有一个枕头。
“第二个呢?”我问。
“储物柜。”
加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不仅有枕头,还有备用床单、毛毯和一套尺寸接近我的居家服。
“什么时候买的?”
“四个月前。”
仍然是那个时间。他准备好餐具、枕头、衣服和申请文件,接着把所有东西封起来,继续过一个人的生活。
“加里。”我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没有拿出来,它们就不算属于我?”
“你没有同意。”
“现在同意了。”
“是。”
“那就拆开。”
他拆掉密封袋,新枕头放到床的另一侧,位置离原来的很远,几乎贴着床边。
我看了看:“为什么放在那里?”
“两个人睡比较宽。”
“你以前和我睡的时候没有这么讲究。”
加里动作停住:“以前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你当时可能随时离开。”
“现在呢?”
他看向我:“现在是共同居住。”
这听起来像一个司法结论。
洗完澡以后,我穿着他提前准备的居家服出来。
尺寸基本合适,袖子稍长一点。
加里坐在床边查看监管中心回复,共同居住申请已经通过初步审核,正式确认需要等待工作人员上门。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他仍然坐着。
“你今晚准备睡哪里?”我问。
加里看了一眼床:“这里。”
“进步很大。”
他关闭终端,躺到另一侧,距离仍然很远。中间足够再放一个人,我侧过身看他。加里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等待一项医疗检查。
“你睡觉一直这样?”我问。
“差不多。”
“不会累?”
“不会。”
“靠近一点。”
他向中间移动了大约五厘米。
“更多。”
又移动一点。
我失去耐心,直接抓住他的枕头,将它拉到自己旁边。加里的头也被迫跟着移动。
“会不会挤?”他问。
“房子很小。”
“可以申请更大的住所。”
“等你学会主动使用第二套餐具再说。”
他没有反驳。
房间熄灯以后,监管终端仍然有一盏很小的蓝色指示灯。每隔一小时,它会确认加里的定位状态。
第一次亮起时,我睁开眼。加里也醒着。
“它每晚都这样?”我问。
“是。”
“你睡得着?”
“习惯了。”
“监管期还有多久?”
“两年零四个月。”
时间不短,也没有长到无法等待。
“复审不会改变结果。”我说。
“不能确定。”
“维克罗确定。”
“她不是法官。”
“但法官通常不愿意和她进行没有必要的争论。”
加里没有否认。
“如果真的改变呢?”他问。
“我明天再撕一份文件。”
“那会影响审核。”
“所以最好不要打印。”
黑暗里,他的呼吸似乎轻了一点,我伸手碰到他的手腕。
定位器已经换成更小的型号,贴在皮肤上,只在确认信号时产生微弱震动。
“不舒服吗?”我问。
“没有。”
“你以前说过。”
“确实没有。”
我用手指遮住指示灯。这会让监管中心收到一次短暂遮挡提示,但不至于触发警报。
“索。”
“什么?”
“会影响信号。”
“我知道。”
和我们前往新罗51区时一样,他没有把手抽走。
几秒后,蓝光熄灭。我仍然握着他的手腕。
“你为什么一直没有邀请我来?”我问。
“你在恢复。”
“这不是全部理由。”
加里沉默。
“这里有监管。”他说。
“我知道。”
“可能不稳定。”
“我也知道。”
“你已经因为我失去过很多东西。”这句话很轻。
只是他至今仍然相信,自己最适合存在于别人生活的边缘。一旦靠得太近,就应该提前准备退出路线。
“加里。”我说。
“嗯。”
“你准备的第二只杯子很好看。”
他没有想到我会说这个:“是吗?”
“比你的好看。”
“可以换。”
“不换。”
“为什么?”
“这样能分清。”
“分清什么?”
“哪一个是我的,哪一个是你的。”
加里看着我。房间很暗,我仍然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如果我以后不在这里——”他说。
“你的杯子也会留下。”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的。”
“人不在,东西没有必要——”
我吻住他,有些句子继续听下去不会产生任何新内容。
加里很快回应。他的手从我腕间移到背后,把我拉近。动作比旧医疗站那一晚自然许多,却仍然在真正用力以前停了一瞬。
“以后不许提前清理自己的东西。”我说。
“好。”
“包括杯子。”
“好。”
“包括衣服。”
“好。”
“包括你。”
他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头看他。
“这项比较困难?”我问。
“不是。”
“那就回答。”
加里的手掌贴在我背后:“好。”
他把这个字说得很慢。
第二天早晨,监管人员在八点准时上门。我当时正在厨房烧水。
加里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门口接受身份确认。监管人员是一名年纪不大的男性,进入以后先扫描终端,又检查住所是否存在未经备案的武器、通讯设备或异常能源。他显然已经知道共同居住申请。
但看见厨房里的两个杯子时,仍然停了一下。
“新增长期居住人?”他问。
加里看向我,我把白色杯子放到桌上。
“写我的名字。”我说。
监管人员调出登记页面。
“索·斯特林?”
“是。”
“关系?”
加里没有回答,我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知道。”
“那就说。”
监管人员等待着。加里站在门边,神情比面对军事法庭时还要认真。
“伴侣。”他说。
终端记录完成。系统要求确认住所门牌信息是否同步更新。加里选择了是。
十分钟后,门外原本只有他名字的电子标牌闪烁了一次。
下面增加一行:索·斯特林。
两个名字上下排列。
监管人员离开以后,加里仍然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标牌。
“有问题?”我问。
“没有。”
“那你看什么?”
“确认更新。”
“已经更新了。”
“是。”
他又看了几秒,我走到他旁边:“加里。”
“嗯。”
“水要开了。”
他转身跟我回去,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标牌仍然亮着两个名字,厨房里也有两只杯子。
我不得不承认,对一个习惯随时准备离开的人来说,这已经算得上非常具体的未来。
我接受这种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