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卖给别人就可以?”
“这是生意。”
“我父亲也这样说。”
维奇看向他,有些话说出口以前,就知道无法收回。
巴利兹还是说了:“你和他越来越像。”
那一晚,他们第一次没有睡在同一个房间。后来类似的夜晚越来越多。
巴利兹仍然参与维奇7号的事务,试图控制黑冰造成的伤害,也开始研究药品的成分与流向。他厌恶这门生意,却又一次陷入与少年时相同的处境。
享受它带来的安全,同时清楚看见它吞噬别人。
这一次,没有父亲替他承担全部罪责。维奇也不再是会从阳台爬进来,只为了送他一只猫的少年。
他们最终分开。
没有正式结束关系,正如他们从未正式开始。
巴利兹带着莫尼特离开维奇的住所,维奇站在门边,没有拦。
他以为巴利兹总会回来。
过去每一次争执以后,巴利兹都会回来。
但这一次没有,一直都没有,直到莫尼特死去,那是巴利兹再一次愿意走进他房间。那一夜,两个人没有谈论过去。
巴利兹躺在维奇的床上,维奇坐在旁边。天快亮时,巴利兹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动作很轻。
像很多年前,那只眼睛尚未睁开的猫抓住巴利兹的手指。
维奇没有离开,巴利兹也没有松手。
第二天,他说:“我不是来和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让我进来?”
维奇看着他。
当年父亲死后,他跑过大半座城市去找巴利兹。巴利兹后来知道经过,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为什么来。
为什么不走。
为什么总在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以后,仍然回来。
维奇没有回答,他问巴利兹要不要吃东西。
巴利兹最后留了下来。
他们没有和好。
只是重新生活在同一间房子里。
巴利兹依赖黑冰入睡,也依赖它维持那些已经无法从现实中获得的快乐。维奇知道继续放任会发生什么,却一次次选择沉默。
因为使用黑冰以后的巴利兹会笑。
会靠在他的肩膀上,像阳台上抱着猫的少年。
清醒以后,巴利兹只会叫莫尼特的名字。
维奇为他准备昂贵的酒、音乐和柔软绸缎,把房间布置成一个没有人能够打扰的地方。
他以为那是保护。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给巴利兹建造了另一栋无法逃离的房子。
最终,是维奇亲手切断了药物来源。
戒断最严重的时候,巴利兹抓伤过他,也咬过他。他向维奇索要黑冰,许诺只使用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是他们听过最没有价值的谎话。
维奇始终没有把药交出去。
巴利兹昏睡以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对方的手。
巴利兹手背上的针孔很密。
维奇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巴利兹穿着白色睡衣,站在楼梯尽头。那双手那时干净得没有任何痕迹。
“你应该让我死在那栋房子里。”巴利兹醒来以后说。
“你自己开车出来的。”
“你可以不去找我。”
“你总说没有用的话。”
巴利兹看了他很久:“维奇。”
“什么?”
“你还记得那只猫吗?”
维奇当然记得。
巴利兹父亲死去以后,他们仓促逃亡,许多东西没有来得及带走。
“活下来了。”他说。
巴利兹闭上眼。
“那就好。”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提起那只猫。
巴利兹的身体逐渐恢复,维奇开始准备离开的路线。
假身份、运输工具和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现金。目的地尚未确定。
维奇没有告诉他具体时间,他担心说得太早,计划便会像过去所有事情一样发生变化。
巴利兹却似乎知道。
一个晚上,他站在窗边问:“这次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
“你竟然也会做没有目的地的计划。”
“第一次不是也没有。”
“第一次有莫尼特。”
维奇没有回答。
巴利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
“我们一直没有真正离开。”
他们烧掉了那栋房子,也逃出了父亲留下的生意,但黑冰最终还是重新追上他们。不只追上,还通过他们的手流向了更多人。
“这次会。”维奇说。
巴利兹转过头:“你确定?”
“确定。”
维奇很少对未来作出肯定判断。
那一次,他相信自己已经准备好一切。
他不知道,那是他们关于未来的最后一场谈话。
很多年前,他赶在太阳前面找到了巴利兹,但在巴利兹真的死去的那天,他没赶得上。
白色吞没了巴利兹。
调查人员后来只允许维奇从现场带走一件不具备证据价值的东西。
他选了一块烧焦的金属碎屑。没有人能够确认它原本属于哪台设备,甚至无法确认是否曾经被巴利兹碰过。
维奇仍然把它装进透明管,随身保存,这是他最后能够从巴利兹身边带出来的东西。
纪念墙的工作人员完成了初步登记。
几天以后,巴利兹的名字被刻在墙面中间。
公开仪式那天,索站在巴利兹的名字前。
维奇告诉他,位置是自己选的。
“为什么在中间?”索问。
“他不喜欢站在最前面,也不愿意被放到最后。”
索说:“这很像他。”
维奇从口袋里拿出透明管。
他原本想把那块金属碎片放进纪念墙。
后来又觉得,不该由自己决定。
他把东西递向索。
索没有接。
“你留着。”
“为什么?”
“因为你认识他更久。”
维奇把东西收了回去。
仪式结束以后,人群逐渐离开。
工作人员再次找到他:“还有一项关系记录需要确认。”
“我已经写过。”
“共同创办人。”
“有问题?”
“巴利兹的遗留物品中存在与你共同居住和共享账户的记录。系统需要确认是否属于未登记伴侣关系。”
工作人员将终端递给他:“如果确认,你可以申请查看部分私人档案,也可以认领不属于案件证物的物品。”
维奇低头。
关系一栏显示:共同创办人。
他与巴利兹共同创立维奇7号,也共同逃亡、共同生活、共同犯下错误。
他们接过吻,睡在同一张床上,也曾经许多年不肯见面。
巴利兹最痛苦的时候回来找他。
维奇准备带他离开,却没能赶在悲剧发生以前。
共同创办人没有错。
但那四个字没有包含阳台、猫、旋转楼梯、燃烧的房子,以及道路尽头的黎明。
“是否修改?”工作人员问。
维奇打开关系类别。
亲属。
监护人。
同事。
朋友。
共同居住人。
还有——伴侣。
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项。
“需要填写关系开始时间。”工作人员说。
“我不知道。”
“可以填写大致年份。”
维奇仍然没有动作。
是楼梯上的第一次见面?阳台上的生日礼物?
还是维奇7号入口处那个没有名字的吻?
他们认识得太早,也纠缠得太久。
关系开始以前,他们已经在意彼此。关系结束以后,维奇也从未真正离开。
“留空。”他说。
“系统可能不接受。”
“那就写无法确认。”
工作人员输入说明,结束时间已经由系统自动填写,巴利兹死亡的日期。
关系状态:因死亡终止。
维奇看着那几个字。
“这里不能留空?”
“不能。”
“知道了。”
他选择伴侣,随后签下名字。
提交成功以后,屏幕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份属于两人的正式记录:
巴利兹。
关系人:维奇。
关系:伴侣。
开始时间:无法确认。
结束时间:死亡。
这是他们认识多年以后,第一份承认彼此关系的正式文件。
巴利兹没有机会看见,维奇也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安慰。
工作人员询问他是否需要认领遗物,大部分东西仍然属于案件证物。
他最终只拿到一只金属杯、一件已经清洗过的旧外套,以及一份无法打开的私人终端。
维奇把它们带回住所。
杯子放在桌上,外套挂进衣柜。终端则与透明管放在一起。
房间里没有昂贵的绸缎,也没有音乐。司法监管不允许他保留酒精以外的成瘾性物质,巴利兹过去喜欢的香气也早已散尽。
维奇倒了一杯水,他下意识又拿起那只金属杯。
直到水倒进去,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很多年前,巴利兹会把自己的杯子随手放在房间任何地方。
维奇每次都会将它重新放回固定位置。
有一次巴利兹问他:“如果我不在,你是不是也要每天替我收拾?”
维奇回答:“你不会不在。”
那时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一个承诺。
维奇在桌边坐下。
墙外已经完全入夜,远处纪念墙下的灯依次亮起。
他没有喝掉杯子里的水,也没有将它倒掉。
很多年前,维奇拼命奔跑,终于赶在太阳前面找到了巴利兹。巴利兹点燃自己的家,坐进驾驶室,带着他们一起向黎明驶去。
那时候维奇以为,只要跑得足够快,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后来他才知道,黎明并不保证所有人都能抵达。
维奇将装着金属碎屑的透明管放在巴利兹的杯子旁边。
桌上仍然有两个位置。
其中一个已经没有人使用。
他没有把它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