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番外
观察对象医疗基金脱离温斯顿家的前一日,邦尼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邀请。
信件通过家族内部的旧系统送达。那套系统早已停止对外使用,只在处理继承权变更、家族成员死亡和无法进入普通档案的事情时才会重新开启。邦尼已经许多年没有看见过它的界面,打开时甚至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右上角那枚黯淡的银色图标代表什么。
邀请上没有称呼。
没有“邦尼先生”,也没有那个被他留在很多年前的名字。
只有时间、地点,以及一句格式化的提醒:请单独前来。
邦尼看完后,将信件关闭。
桌面上还摆着明日需要签署的独立协议。基金一旦脱离温斯顿家,原本由家族持有的医疗权限、观察对象档案与长期治疗预算就会交由新的监督委员会管理。从此以后,温斯顿家仍然可以提供资金,却不能决定谁应该继续接受治疗,谁应当被转移,也不能以保密为由带走任何一个人。
这份协议经过四轮修改。
最后一轮里,家主办公室只退回了一个意见:将“永久放弃管理权”改为“无限期暂停管理权”。
邦尼没有同意。
第二天,对方再次退回文件。
这一次没有修改意见,只留下一个已经签署的位置。
邦尼原本以为,他们之间不再有需要当面谈论的事。
那封邀请却在午夜以前抵达。
家主住在温斯顿宅邸的最北侧。那里没有宴会厅,也很少接待访客。邦尼小时候曾经被带到附近一次,当时照顾他的人说走错了路,匆忙将他从长廊里带出去。他只记得一扇没有纹饰的深色木门,门边站着两个不佩戴家徽的守卫。
多年以后,门还是原来的样子,守卫却已经换了人。
对方看见邦尼,没有询问姓名,也没有检查邀请。他们向两边退开,其中一人替他推开门,动作自然得仿佛邦尼曾经无数次从这里经过。
屋内比想象中更小。
没有会议室常见的长桌,只有靠窗的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以及一排没有完全合拢的高柜。窗外种着大片白色植物,枝叶在夜色里泛着冷光。家主坐在桌后,正在阅读一份纸质文件。
她没有抬头:“坐。”
邦尼在她对面坐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与她独处。准确来说,他们过去也从未真正独处过。每一次见面都有秘书、医疗人员或家族成员在场。他站在其他人之间,看着她从众多面孔上扫过,从来不会在他这里停留得更久。
偶尔邦尼甚至怀疑,她根本没有认出他。
这种怀疑持续了许多年,直到他第一次试图离开温斯顿家控制的医疗系统。
那时,他的申请被连续驳回三次。
第四次,负责审批的人突然更换。新的审批员没有要求说明理由,只问他是否确定放弃后续治疗资格。
邦尼说确定。
对方又问:“身体上的处理也不准备撤回?”
邦尼没有回答。
那是只有极少数医疗人员知道的事。他曾经清除掉一些会被温斯顿家用来定义、辨认和安排他的特征,也拒绝继续接受家族为他制定的恢复方案。负责手术的人将所有资料密封起来,承诺除非邦尼本人允许,不会向任何人开放。
三日后,他得到了离开的许可,许可来自家族最高权限。
邦尼曾经向审批员追问是谁签署了文件。对方只说,系统里没有留下名字。
现在他坐在同一个人的对面,看见她将那份纸质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基金的监督名单里没有温斯顿家的人。”她说。
“有我。”
“你以个人身份加入。”
“是。”
她终于抬起眼睛。
岁月并没有让她显得柔和。她依然梳着整齐而没有装饰的头发,衣领扣到最上面,手指上戴着代表家主身份的戒指。邦尼小时候曾在家族新闻里看见她。那时她还没有成为家主,站在前任家主身后,面孔被灯光照得苍白。
很多年过去,她的五官几乎没有发生变化,邦尼却已经很难从自己脸上找到与她相似的地方。
——或许本来就没有。
“委员会会允许你长期留任?”她问。
“只要我没有利益冲突。”
“你姓温斯顿。”
“基金章程不禁止姓温斯顿的人工作,只禁止温斯顿家行使管理权。”
“区别很小。”
“对你来说或许是。”
她看了邦尼片刻,将文件放到一边。
桌面上还有另外两件东西:一份没有封面的旧档案,以及一个很小的金属盒。
档案的边缘已经泛黄,显然并非最近打印。金属盒上没有任何标志,锁扣却是许多年前常见的样式。
家主没有解释它们,邦尼也没有问。
“家族医疗系统会在协议生效后进行一次清理。”她说,“一些不再具有管理意义的档案会被销毁。”
“这是你们的事。”
“其中包括你的。”
邦尼看向那份旧档案,家主的手指停在封面上,没有打开。
“我没有要求保留。”
“我知道。”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已读过他所有关于档案处置的申请。
邦尼靠在椅背上:“既然准备销毁,为什么拿给我看?”
“你可以决定是否带走。”
“里面有什么?”
“你自己的记录。”
“我没有这么完整的记录。”
邦尼出生后的前几年几乎是一片空白。公开档案只记载他曾经由温斯顿家的边缘亲属照顾,后来又因为对方死亡,被移交给家族附属机构。记录中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他的出生证明被修改过。
第一次修改发生在出生后不久,第二次则是在他进入温斯顿系统以前。负责登记的医生已经死亡,档案管理员也在多年以前离开中心城区。
邦尼曾经尝试追查,每次即将接触原始记录,权限都会在最后一刻关闭。
他一度认为有人不希望他知道,后来才发现,那种保护与阻止往往使用同一种权限。
“所以才放在这里。”家主说。
她将档案推过来,邦尼没有立刻接。
房间里很安静。高柜内的恒温系统发出轻微的运转声,窗外枝叶碰触玻璃,像有人用指甲缓慢刮过表面。
“你看过吗?”邦尼问。
“这是家族档案。”对方模棱两可地回答。
邦尼将档案翻开。
第一页是出生登记。
纸张经过修复,原本的字迹仍然能够看清。姓名一栏被覆盖过两次,最上面印着那个他已经很少听见的名字:布兰妮·温斯顿,性别栏写着女性,母亲一栏是空白。
邦尼继续向后翻。
身体数据、早期疾病、药物反应,以及每年一次的秘密检查。很多检查发生在他记忆里从未去过的医疗机构。有人定期提取他的血液和细胞样本,再将结果送往一个没有名称的权限端口。
幼年时期的几份记录后面都写着相同的批示:暂不公开。继续观察。不得转移。
字迹并非手写,但批准编号始终属于同一个人,那个编号后来成为家主权限的前缀。
邦尼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他不记得那些检查。
只记得小时候偶尔会有一名陌生医生来访。对方不穿温斯顿医疗系统的制服,也不向照顾他的人说明来意。检查结束后,他会得到一颗糖,包装纸是很淡的蓝色。
邦尼从来不喜欢甜食,但每次都被要求吃完。
档案中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孩子大约四五岁,穿着不合身的浅色裙装,坐在一张过高的椅子上。头发被仔细梳理过,表情却很不耐烦。她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画面以外的某个方向。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没有称呼,也没有说明拍摄地点。
邦尼将照片放回去,“这些东西不能证明什么。”他说。
家主正在看窗外:“我没有说它们能证明什么。”
“那你希望我从里面看见什么?”
“这是你的档案。”
“只是档案?”
她转过脸来。两个人隔着桌面互相注视。邦尼忽然发现,她右侧眉骨附近有一道很浅的旧伤。他自己相同的位置也曾经有过一道伤口,后来在身体处理时一并清除了。
这种相似没有意义,任何两个人都可能在相同的位置受伤。
邦尼合上档案:“你可以销毁。”
“确定?”
“既然不能证明什么,留下也没有用。”
家主没有将档案收回。
她打开旁边的金属盒,里面放着一枚旧式身份牌。
牌面磨损得很严重,边缘有被火烤过的痕迹。邦尼认出那是温斯顿家在许多年前为婴儿制作的身份标记。孩子尚未被录入正式继承序列以前,会暂时使用这种金属牌。
身份牌正面没有名字。背后刻着一串数字。
邦尼认识那串数字。
他第一次进入家族医疗系统时,管理员曾经误将它作为初始编号输入。错误很快被发现,编号也被删除。邦尼问那是什么,管理员只说是系统残留。
他后来查过,编号的前半部分属于家主直系,后半部分却没有对应成员。
邦尼看着金属牌,没有伸手:“你从哪里找到的?”
“旧物。”
“谁的?”
“现在由你决定。”
这句话听起来像某种退让。
邦尼忽然觉得疲倦。他已经不再是需要依靠一枚身份牌确认自己来自何处的孩子,却仍然坐在这里,认真辨认一串没有姓名的数字。
“为什么是现在?”他问。
“明天以后,这里的权限会关闭。”
“我问的不是档案。”
家主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当然明白,但她只是说:“基金需要一名能够长期维持秩序的人。”
“所以你希望我留下?”
“你本来就在留下。”
“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