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启食盒,满室鲜香氤氲,闻之便觉腹饥。汤色清亮如水,油花如细金般漂浮。
容鹿鸣一闻便知,这是城西繁楼的名菜盏蒸羊。是她从前极喜欢的。京中御厨手艺虽好,可这盏蒸羊,却不如繁楼的老厨子做得好。
她儿时曾随阿娘萧郡主在桂城久住,对这座小城了解得很。
不知何时,萧正则也如此了解这里了。
那羊肉已酥烂至极,容鹿鸣以竹筷轻拨即散,入口鲜润兼得,仿佛化开一般,咽下后,喉间仍有回甘无穷。再饮一口清汤,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她惬意地眯起眼睛,是她喜欢的、想念的味道,她儿时的味道。
一瞬地仿佛回到从前,不必回眸,阿娘就在她身后。
那时边境和睦,桂城与雍城商贸频繁。得益于此,桂城富庶繁华,没有夜禁。
阿娘会牵住她的手,轻快地步出桂王府,往西走,踏着夕阳,与马车、行人擦肩,穿行于叫卖声、耍把戏的铜锣声里,去繁楼,吃一盅新鲜出炉的盏蒸羊。
繁楼的二楼,有个她们娘俩常坐的位置。临街,可以看街上的车水马龙、闻飘来的果子香、蜜煎香、滴酥香、荔枝膏水香……
街的那边就是渥河,水汽润润地晕开。渥河那畔是雍城。河中商船往来不息。
待店中行菜将两盅盏蒸羊端上来,鼻端便全是这透鼻的鲜香。
母女相视一笑,揭盖喝汤,被鲜味激得挑动眉毛。
下了繁楼,夜色笼下来,她们逛过夜市,带着几包蜜煎、果子,边走边吃,乐呵呵地往王府走。
数次之后,王府的厨子有些伤怀,就立在王府大门的灯笼下等她们归府。
见面就跪,只说:“老奴驽钝,所制羹肴不能令郡主和女公子满意,特此向郡主乞骸骨。”
怎么就“乞骸骨”了呢?萧郡主忙叫侍女将老厨子扶起来。第二日,在繁楼摆了一桌,叫府里的厨子一起去品尝。
那会儿繁楼刚刚开起来,一众王府庖厨,吃得眼睛发亮。
自此愈加用心精研厨艺。
说不定,这盅盏蒸羊是桂王府中的旧人做的。像是四季往复,她又回到桂王府,吃到童年至味。
只是,阿娘不在身边。
四季轮转,周而复始。阿娘只是先走了,终有一日,她们是会重逢的吧,容鹿鸣想,饮一口热汤,心里喊了声:“阿娘,鸣鸣回来了。”
她仰起头,看殿中晃动的日影。
那时,哥哥容雅歌已领了镇北大将军之职,常在北境,每月来信,说想阿娘和她,饶有兴味地问她们,桂城都发生了什么趣事。
阿耶也常来信,起初说要来桂城,后来说陛下不放人,再后来,就总问她们母女何时归京。
远行,归去。
归去,远行。
阿娘不喜京中。长大后她才暗中得知,当年阿娘待字闺中时,先皇曾下旨令她入宫伴驾,阿娘执意不肯。先皇不忍强逼,这才作罢。
她也不喜京中。她喜欢相府,喜欢桂城和穹心阙下的小村庄,然而,何处是她的归所?
一个身影蓦地蹿进寝殿,把屏风外的容小虎下了一跳。
来人扑到她跟前,跪着,扯她衣摆,干嚎道:“皇嫂,我不要回京中,我也要留在桂城!”
来人不是九王萧正晞又是谁?
“哎,小九不哭”,瞧出他佯装,容鹿鸣也只是说说,并不给他擦泪。
见他跪在那“吭哧”,她问出一句:“什么叫‘也要’留在桂城?”
萧正晞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臣弟知皇嫂根本不想归京,大约会叫皇兄先行。臣弟也不想归京,还是这桂城让人怡然自乐……”
今早,陛下突然叫他准备准备,明早起身归京。他与容鹿鸣有师徒之谊,本就因老师重伤心里难过,又听皇兄令他速速归京,愈发哀伤。
流华一直跟在他身边,以他的性子,怕他会闹起来。
结果,听到寝殿那边的侍女说,皇后娘娘醒了,他立即放下手中茶盏,撒腿就往寝殿那跑。
平日里疏于骑射的人,这会儿跑起来,流华竟一时追不上。
待追上了,于寝殿外听到自家王爷说的话,冲进去就要捂他的嘴。
可殿中已有另一人了,正立在屏风外面。流华只得默默地恭敬行礼,退到一旁。
刚刚王爷说皇后娘娘根本不想归京的话,陛下都听到了吧……
流华稍稍抬眼,觑见萧正则的面色阴晴不定,心里埋怨:看破不说破,王爷这个性子!
萧正则这才走出屏风,伸手拉起跪着的萧正晞,“小九,别闹,你皇嫂刚刚好些。”
见皇兄来了,萧正晞的眼泪真出来了,“皇兄,臣弟是非回去不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