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骂了句什么,便拉上了少年的手。
秦敖察觉出林眠不对劲,双手捏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林眠?林眠?”
林眠回神,眼前虚幻的景象逐渐消散,少年那双含笑的眸中倒映着他的影子。只一刹那,那双眸子变得狭长,眼角微微下垂,明明是一副冷峻的模样,眼中却流淌着细碎的水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泪落到他的手中。
林眠呼吸停滞,他看着秦敖的眼睛。他不止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秦敖,却没有哪次比现在更加心悸。他喜欢秦敖,他贪恋这双眸子。
林眠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一刻,秦敖别过脸去。
林眠愣在原地,反应过来自己想干什么,脸瞬间绯红。
他幻象里的少年分明是自己的小徒弟,而面对曾经的徒弟,他也能心安理得地生出这些龌龊心思。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感觉,他重新认识秦敖的时候,分明对这些记忆一概不知,结果等他喜欢上这人之后,他才知道横在两人中间的阻碍,不止有他丢弃的那部分记忆,还有那段他被迫舍弃的因果。
林眠嘴唇颤抖,垂着头一言不发。
秦敖想上前一步,林眠却退了一步:“抱歉。”
秦敖摇头,十分痛苦似的:“现在不行……”
林眠一只手捏着手臂,闻言又使了分力。
“这对你不公平,你什么都不记得。”秦敖握紧了双拳,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和林眠一同站在这座山中,他梦里期盼了多年的景象,现在成为了现实。他渴求了多年的故人,如今站在他面前,却不能将他拥入怀中,不能诉说思念,他什么都不能做。
“我不愿你唐突地做决定,待你想起以前的事之后,恨我,怕我……我都毫无怨言。”
林眠听着,点了点头。二人皆是沉默,秦敖没有再伸手说要扶他,只说了句“当心脚下。”林眠一路低着头,偶尔望向密林,他目光游离,眼前多了一团摇曳的赤色。那赤光绵延至山顶,在漆黑的夜中随风轻轻地晃。有一处断了,不消一会儿便有个扎着发髻的小儿跑来,摘下那灭了的光,捧在手心点亮之后又挂回枝头。
林眠喃喃道:“少了灯笼。”
前面走着的秦敖浑身一顿,转身看他,眼尾薄红变暗。林眠依旧望着路边,思绪不知飘散到了哪里,他便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继续走着,指尖点了点,脚下崎岖的山路变得平整了些。
二人一路无话,待到了山顶,天边已显出一轮晚霞。
林眠走得发热,扶着膝盖喘气。秦敖则轻车熟路地先走进院子。
林眠靠着院门,院内种着一棵极高大的枯树,与山中树木不同的是,这棵多了些生气,好似只是沉睡了一般,下一刻便会被唤醒,开出繁盛的花。
树下是一片池塘,池塘上浮着一摊青萍,水面静谧无纹,山顶无风,无叶,一切来自尘世的痕迹都被这座山拒之门外,霸道到不许任何事物接近。
他离去之后这座山由谁看管,人们信奉的还未死的神仙变成了谁,已经在林眠心里隐隐有了答案。
他望着秦敖走过枯树,踏着青石子小路走向那座小屋。屋子不大,屋顶铺着茅草,老门推动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比一般木门还要响,仿佛是有人故意动过手脚。窗户薄薄地糊了一层纸,似乎是被风吹破过好几回,将就着补上了洞,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远处看十分滑稽。
秦敖十分熟练地去旁边小拆房抱出了摞柴,又将柴立到灶边,从屋里搬出了个小凳子让林眠坐。一举一动都像是这里的主人,仿佛他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
秦敖烧开了水,倒了一杯递给林眠。氤氲水汽中林眠环顾四周,试图再从这里找到些零散的记忆,但失败了。
他笃定他曾经生活在这里,但越与他息息相关的地方留给他共鸣的契机反而却少了。
林眠捏了捏眉心,迫切地想想起什么,无济于事。
夜色落幕,秦敖从木柜里抱出一床被子。林眠扯着被角,被子洗得发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还挺干净。”
秦敖吹灭了灯:“睡吧。”拉上了里屋的门。
林眠睁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外屋的烛光始终未灭,秦敖的影子透过门底来来去去,始终没有停下。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烛光也灭了。林眠躺在床上,用手搓了把脸,烦躁不已。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眠闭上眼睡了过去。
窗外吹过一阵微风,院中枯树伸向天空的那根枯枝顶上冒出了一片新叶。
山脚下,桃花源的众人都已熟睡,村落中央的庙中,悯衣仙尊的神像落下了滴泪。
睡梦中的林眠坐了起来,身上的被子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