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绯那天从椒房殿回来,刚进东宫的门,太子姑爷就带着一队甲胄鲜明的侍卫追了过来,气势汹汹。
他先将池鲤锁拿,又把月绯“请”进宫问话。
云容作为唯一行动自由的全乎人儿,趁着月绯被拉去三十三阁罚跪的工夫,火急火燎地跑去找了沈攸。
沈攸当时正在当差,听说这边出事,连差事也顾不上了,直接旷工,驾着马车赶到东宫,从小角门接出了云容和头上裹伤的陈莹,一路颠颠簸簸地回到王府。
人在王府,云容还是后怕。
她一天哭三顿:“献给皇后娘娘的寿礼,怎么就莫名其妙断了翅膀?分明是有人故意做局,就是冲着王姬来的!陈莹姐姐你伤了额头,池鲤姐姐又被抓进了大牢……”
她和陈莹蹲在小厨房里煎药,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云容一边扇火一边抹眼泪,她越说越伤心:“狱中凶险,她可怎么办啊……”
“她会没事的。”一个男人的声音蓦地响起,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云容和陈莹齐齐扭头看过去,但见门边立有一玄衣男子,身量极修长。
他着玄色深衣,料子沉厚而垂。因为他太高了,整张脸有大半隐于翳翳檐阴之下,神色疏淡,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云容和陈莹不约而同看向他,司阳察觉到她俩的目光,才把嘴角淡淡一弯,礼貌地笑了笑。
云容从小养在内宅,很少见外人,更别说陌生男人了。她缩在陈莹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怯地窥视来人。
陈莹到底见过世面,先是一愕,随后往康王身后一瞥,看见了正左顾右盼、满脸心虚的沈攸。陈莹心里顿时有数,拿眼睛偷瞪沈攸。
司阳看到陈莹额间纱帛,说:“你是陈姑娘。伤势还没好全么?”
陈莹赶紧摇头:“已经好多了,多谢殿下挂心。只是怕留疤,敷了药养着呢。”
司阳颔首,没再追问,他闻到满屋子的苦药味,眉梢动了下,目光被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药罐子吸引。
“何人染恙?莫不是你家王姬?”
陈莹抿了抿嘴,心下暗忖:这才是他来此的真实目的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说的却是:“太子妃被关着不能出门,池鲤又身陷囹圄,她一时着急上火,病了有些日子了。药一直吃着,可总不见好。”
司阳听完默然,若有所思。然而再开口,说的仍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刚巧,我与你哥哥才去狱中看过池鲤,正有话要带给她。她人在哪里?”
陈莹随意地抬手,朝院子深处指了个模糊的方向。月绯居住的院子极深阔,入门先见青砖影壁,绕壁为两进穿堂,堂侧各开月洞门,通后院。再入则为正房,面阔三间,前廊后厦。东西两边各有回廊相接,从院门走到正房少说得三四十步。
要问月绯人在哪里?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地儿!
陈莹努努嘴:“哥,你是认得路的,还不快引着殿下过去?”
沈攸连连点头,侧着身子引司阳穿过回廊朝正房走去。
可没过一炷香的工夫,沈攸又一个人折回来了。
陈莹正在灶前翻弄药渣,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他独自站在门口。
沈攸讪讪:“康王殿下带了茶叶来,命我煮水送去。”
陈莹听了,把药勺往灶台上一撂,伸手就往沈攸胳膊上的软肉拧了一把:“倒霉催的!叫你过去是干嘛的?你怎么不知道在旁边看着点儿?”
月绯一见司阳,便问池鲤在狱中的情形。
司阳看她急切,安慰道:“有人照拂着,没教她受什么苦。你放心。”
月绯仍要叮嘱:“银子要多多的使,狱中上下皆当打点周全,务必让池鲤全须全尾地出来。”
“皎皎,”司阳起了兴致,要跟她打个赌,“我说,会有人亲自把池鲤送回你府上,信也不信?”
月绯听了这话,声音停了。
两个人一同坐在那张窄窄的美人榻上,挨得很近,但没逾矩。
司阳靠着榻背,姿态松散,可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张脸上。
月绯头发散着,乌黑发丝覆在颊边,掩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半张白皙的侧脸和一只金色的耳坠。颈间一只金项圈,正中的长命锁坠着一圈小小的金铃,随着她的呼吸,摇晃在她胸前。
司阳不着急,看着她,等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月绯才抬起眼来,声音放得低:“是谁要杀太子?”
司阳好像没听清,偏了偏头,倾身凑她更近,低声反问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