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无眠的夜,也是无梦的夜。沉水香裹着怀中的人,谢不宁的眼还闭着,散出来的梅香却浅淡得几乎无味。寻常坤泽的雨露期都须三五日,信香便散得浓,直到落了契后才会敛上几分。
霍煜低头吻了吻他的眼,坤泽眼尾的红彻底消了,于是又成了平日里见到的雪。虽是洞房夜,他并不在信期,成契的事自然不可能。
哪怕同在信期,自己也断不可能贸然落契在谢不宁身上。只是莫名消散的信香来得蹊跷,他握了握谢不宁的指尖,在夏日里还是那般冷。若是他们所说的半残是指信香,那谢不宁的身子确实需要调养。
倘若只是信香,说一位坤泽半残也多像是诬告。他在从前没怎么见过谢不宁,耳边听来的事却一件不落。那般算计终归要开始落到霍家,他自忧心,又暂时没什么别的法子。
难也,难也,霍煜想起那些文臣在殿上的作态,他瞧着谢不宁的脸,伸手将薄被拉得更高,遮住了坤泽肩上落的红痕——近乎一夜未眠,红梅最后都开在了谢不宁身上。
难也,难也,他轻轻分开二人缠在一起的发,只披了外袍便下榻去练枪,再在这里待下去自己也断想不出法子,既然已经入局,便不如先安生瞧着,祸事,痛楚,刀剑,将来恐怕一件都落不下。
既然他已经嫁进了霍府,至少调养身子都算方便。府中的红绸还未卸,被偶来的风吹散开。沉水香留了些在屋内,霍煜身上的信香还未舍得退掉,他的鼻间却不再萦着那醉人的梅香。谢不宁的信香太淡了,按着坤泽的年岁,这样的信香通常昭示着短命。
京城没有见血的机会,谢不宁才及冠不过一年,信香总不该就这么淡下去,改日就从宫内请医师过来吧。
他抻臂送枪,在庭中活动不好动刀,只能舞一舞平日不趁手的银枪。枪尖正刺破落下的绿叶,红缨顺势而抖,毕竟谢不宁已成了他的坤泽,他不救他,他也不害他。
红纱制的帷幔掩着照进来的光,身上还泛着疼,谢不宁睡得很浅,连晨时那个吻都一并记得住。蛊虫还未彻底安分下来,但他现在只闻得到乾元的沉水香。药性使然,被激了这一遭之后反倒连雨露期都来得不完全。
现今足够了,他想起乾元那双眼,那些热还留在自己身上。只是武将恰不擅弄权,昨夜一见,霍煜想来也在其列。传言不假,为着坤泽的身份,他恨不得将自己弄残了,现在的信香也能归结于不足之症。
春宵已过,算着时日,再有不久派去北疆的下属也总该有信了,往霍府里带人的事该着手办了。棋盘还未立,能撑着平常气力的只有弑君的念头。
多寻几个医师来,霍煜应该能合自己的打算,他现在舍不得求死,恨不得活得长久,了结前尘的荒唐,谁让他荒唐,他断不会甘愿收手。
沉水的味道留在榻边,落契之事不急在一时,既然谢青若有意赐婚,坤泽和乾元的契他总会落,等再炼一蛊之后也好做万全打算。
股间黏腻仍在,只是身上不再泛潮。谢不宁并未起身,只借着光去看腕上的那条线,细钗划出来的伤结了痂,就像系在上面的红绳。
孽缘而已,他笑弯了眼,不去管身上如何斑驳,两三年不碰骑射,他的身子受不住一夜的折腾。腰处既疼也麻,谢不宁除了身上的衣物,红裙连带衣衬都是狼藉一片。
即使在燥热的白日他仍发着冷,于是盖被也盖得严实,又重新闭了眼躺在榻边。他再难入眠,却不愿再动,睡乱的发铺在玉枕边,像晕开的浓墨。
等信香收敛不少之后霍煜才重回屋内,伺候的侍女府中管事还未安排好,谢不宁带来的人都是宫中的人,霍府留不得那么多人。屋内的沉水香依旧,他再闻不到那梅香,浑身反倒松快起来。
他总要和谢不宁静坐相谈,他们现还做不成寻常夫妻,没有梅香勾着他的神志也好。那点可惜也被霍煜藏了下去,他轻拉开了帷幔,目光自然落到了谢不宁身上。
坤泽似乎才从春宵中醒来,纵使眼底清明,薄被却一并滑落而下。他未着寸缕,只有自己昨夜吻咬出来的红痕做掩饰,衬在冷白的皮肉上,青丝落在他的背上,霍煜都瞧得分明。
“陛下赐下赏赐的侍女府内还未作安排,要沐浴的话先忍一日,我去打水。”他有些移不开眼,却伸手将薄被重新裹严,“小心别着了凉。”
“将军陪我便可,我身边也留不下那么多人”,谢不宁应了一声,任他伸手替自己盖好薄被。因着晨练的缘故,乾元身上的热气比薄被更暖一点,只是这副模样颇为少见,至少宫内的乾元完全不似这般。
他猜测着是信香使然,接下一句,由着霍府处理谢青若送来的人也好。而他还能再做戏一段时间,慢慢摆好棋局等着事态发展。
即使已有肌肤之亲,即使霍煜是个武将,在未摸清底细之前,他绝不会信他,至于霍煜要如何都是他自己的事。
乾元的甘愿也薄情,都历过朝堂,霍煜能在北疆待上数载又加官进爵,也绝非等闲之辈。少的那些算计不过是久在北疆,等到被困于权争,从生死中磨出来的血性也够乱一遭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