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未必胜当年。”棋盘上黑白分势,斜出的那枚白子终落,这般森然的杀意也只是堪堪逃过早就成势的棋局而已。谢不宁指间的棋子落回棋盅之中,跟谢青若下这样的一盘棋太累,处处网罗,步步算计,求杀在他眼里跟求死差不了太多。
倒也未错,谢青若今夜登门无非是想赢这样一盘棋,不必拼什么谋算,只要强胜自己半子便足矣。谢青若做不了他的学生,今日一看,也做不了他的影子。
还困在南柯一梦里的只有面前的新帝了,从前无法舍身救母,现在求药更似亡羊补牢。他或许该谢庄妃同谢青若母子情深,若非如此,推谢青若登上帝位要费的心思何止这些。
说起当年,当年的自己已经死在了今夜的棋局之中,谢青若将最后吞吃的黑子捻在指间,他不必再胜当年,今日又早非当年。
现在被他囚在偏殿里的是谢不宁,今夜输他半子的还是谢不宁,“孤如今待皇兄,确实不胜当年皇兄待我。”
新帝的眉眼俱弯下,落在唇边的笑撑着这张能称美人的脸,原来那几年间,谢不宁看他是这样的感觉,他又是眼前这副样子。
秋风将偏殿中仍亮的烛火吹薄,随新帝入到殿内的宦侍正收着已经下完的那盘棋。腕间的疼痛似乎消退了些,谢不宁拆开了那封谢青若留下的信。
归进棋盅的棋子相撞奏出无琴的乐声,霍煜的字太少,吹入殿内的风更寒。谢不宁的指尖划过已干的墨迹,粗粝的纸张或许还藏着北疆的黄沙,这般割着他。
这是封信,也是封家书。霍煜说他不辞而别,霍煜又说起那身未制好的狐裘,满篇字句,寥寥数言,在谢不宁所熟悉的偏殿中读来都同北疆离京城一样远。
何况他如今困于此间,这封信能到自己手中都得仰赖谢青若派人守着将军府。这声轻叹吹不灭依燃着的烛火,北疆现今的局势倒印证了谢不宁那日的盘算。
南匈奴和鲜卑合盟南下,北疆守将又多告老抱病之辈,既然不能不放霍煜,谢青若倒不如早放他回去。如此一来,既演得君臣相知的戏码,又好解北疆战事之急。
至于自己,谢青若只消提起宫中养病的由头就能暂安霍煜心神,再有旁事写进这封家书便是。
毕竟,北疆实在离京城太远。
通明的灯火亮在宫中,虽是整岁,但因先帝驾崩未有半年,太后的这场寿宴并未按原本礼制办。
两三外戚,天子近臣,真正聚在殿中不过数十人。太后今夜居在首座,敷粉描眉,礼部赶制的华服披在她的身上,终于衬出几分好气色。
殿内的龙涎香依旧很浓,绕在半老的坤泽身边,远远望去,就好像她还是那年得极圣眷的庄妃。
本家赴宴的同辈不过庶出,论及亲疏,在太后眼里倒不如那几个刚及冠的小辈。同母的兄长病故已有几年,她透过面前仍在翩跹的舞女去看端坐下面的小辈。
同她的记忆实在隔得有些久,从前省亲的时候不多,上次见这些孩子谢青若也还在需要自己抱在怀中的年纪。
转眼之间,兄长故去,本家零落,竟都到了这些小辈及冠入仕的时候。她所心念的当年果然离得太远,坐在自己的寿宴上,都难免几分晃神。
管乐琴弦奏演起编排好的祝寿曲,激越的声音混入舞女婀娜的身姿当中,薄衣轻纱荡开在案前,倒也显出盛宴的景况。
因着新帝授意,赴宴的本家也好,案后的近臣也罢,无不变着法子去讨太后欢心。能说起本家旧事的,就借着祝寿讲自己久念姑母,今日终得相见的机会。没有旧情能叙的就侃侃而谈自己的献礼,字画簪缨,便祝太后福寿延绵,岁岁安康。
那些言语都落在谢青若耳边,他抬眼望向太后,见她同本家叙些家常话才安下心来。寿宴的礼制不必全遵,借了所谓先帝崩逝未久的由头,不过是怕百官参宴太耗时辰,扰了自己母妃清静。
酒盏里盛满祝寿的清酒,他早在半个时辰开宴前就已念过贺词,如今坐在席间便能不发一言。
微苦的清酒被谢青若含在口中,这般倒也好,太后未必会时时看向他,就也免去忆起从前种种。
毕竟她身上的毒仍没有解法,自己又未遂了她的意即位之后便下旨处死谢不宁。再者,她所受苦痛,恐怕大多源于自己。
他才是祸端,也最为不孝。
派去宫外的暗卫已经翻了一遍谢不宁曾经的府邸,除了几件无用的旧物之外,便不再有相关的东西,更遑论什么解毒的方子。
方才行礼祝寿,句句贺词都是真心,他从下往上望自己母妃的时候,又分外感念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