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暖的风吹薄空中的月,宫中的柳变得依依。当朝策问虽历来是帝王亲临殿试,但自先帝启就委派朝中重臣监考。
去岁新帝即位,高位之上换了位乾元,殿试却还是不改从前。
行礼祝拜,白远川今日穿得比往常更素,提起笔落墨,比任何时候都更似书生。
殿中肃严,新帝所出策问之题偏是怪僻,群臣官吏皆做得,真正说得又是不可道之事。
那纸上只有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由民不过由性也。”他不能说不可知之事,又不能书由之之实,故而落笔只有一解。
“性犹湍水也[1],势必登高自下,决诸于彼就流于彼,仁不在先,义也不在先。”江南富贾,当朝诸臣都不求仁义二字。
旧案昭昭,江南贪墨,中原大旱,其官自不信仁义,治民就不以仁义。使其知仁义,不如知利害。夏热冬冷,如今难见野有饿殍,他们自然顺官府,自然顺金银。
“性犹杞柳也,风过而折,雪淹即枯。”
白远川蘸着墨,来答这一句试四海而皆准之言。像殿试,又更是杀局。
“既有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便有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草芥如何,刍狗就如何。不蒙教化,不顺天意,无非自亡而已。”
如今他身在其中,就是臣立于君前,既非天地,又非圣人,而他所愿恰是既非草芥,又非刍狗。
君意臣言,书在纸上再明了不过。京城的官员望不到草芥,江南的富商不会见刍狗。好难的策论,好锋利的圣贤言。
非圣贤而做圣贤,世间沽名钓誉之人太多,所以人人皆念圣贤书。
圣贤两三人,救不得草芥,换不得玉石。
治世乱世,不用圣贤,怎能使民知之?
掠民蓄奴,不仁不义,不如使民从之。等风过雪淹,不会有人知,不会有人问。
“性也,不过生之谓性。孟子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无人不畏死,畏死生怵惕,怵惕生恻隐,恻隐生仁义。”
孺子投井,今人不投井,生死两道,所以恐之惧之。今人免于祸,于是怜之悯之。性生而畏死,畏死以求生,求生之间,或许就有几分仁义呢?
白远川轻轻笑起来,落下锋准备另书一行。
商贾也畏死,求生,求生,以何营生,财帛而已。
荀子曰,妻子具而存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
他求爵禄金银,未有之前也能忠君。
金银不会有盈满之时,忠君之期自然不会到头。
“民可使由之,由之以性,性至极得仁义。天地仁义莫不伏于法,法又由君制。”
“民知法从之,从之顺性,顺性生怵惕恻隐,自然生仁义,故仁不在先,义不在先,而性在先。”
“知法而从,如何再谓不知,既生仁义,民知是由之于己,便为由之。”
他们知法不知仁义,群臣知利又知由民,帝王知之又由之,在宣纸上只能落一性字。
满纸策论,皆出圣贤,字字列此,俱非本心。
白远川顿笔敛墨,继续去答剩下的诗赋和经义。
若不在大殿之中,他定要在歌楼随口而唱,那半箱经籍让他翻来覆去,不过让他再知,圣贤更无用。
千金买酒太挥霍,寸银藏书太迂腐。
好直白的一问,好难答的策论。他敛起心神,为一人应他继续答,为户部缺职继续写。
反倒是账目对他来说更清楚,可他现在还碰不到那熟悉的金银。
“陛下,这便是各部读卷官批阅完呈上来的策问卷了。”宦侍将各卷置于案上,又为谢青若研好朱墨才行礼告退。
殿试批卷,按旧制便是先选读卷官做记号批阅,再择其中数十卷记号最多者亲呈御前。
封好的答卷不见名姓,谢青若一一看过,从各自的策论中隐约瞥到几份跟朝中老臣奏疏论调相同之言。
即使再有所文饰,但总有一两句能瞧出来端倪。居安几十年,归根结底,他们才是最怕新政之人。
哪怕只是疑心自己有颁布新政的打算,殿试入前二甲者他们门生都要占多数以上。
只有将新政变成他们自己把握的新政,那些老臣重臣才会高枕无忧。
他草草翻过熟悉的论调到下一卷,将批的朱笔停了一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他是天地,所以他亦不仁。
谢青若轻轻笑过,倒是将这篇策论从头再看过。满纸经籍错落,但光看墨迹就有股藏不住的气。
绝非温良,绝非贤臣。
他看得明白,视线却比刚才放得更慢。
刍狗不知仁义,草芥无有仁义,空悬的两个字倒在此点明。
由之以性,由之以法,由之以仁义,诡辩的话在策论里环环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