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布特盯着那扇紧闭的舱门,忽然觉得荒唐。这辈子指挥过的战役里,从没有哪一次,被人这样不卑不亢地顶回来,而对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
“拖。”埃布特说,“悬浮的应急牵引点,报位置。”
卢卡斯报出具体位置授权牵引。埃布特操纵着机甲去够悬浮牵引臂,忽然想到什么,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埃布特问。
“贴地飞,绕了两道沙梁。”卢卡斯在那头答,“下风口,大概离这里有1公里左右的距离。”
埃布特在脑子里快速叠了叠,自己单人机甲从西北空域俯冲下来的航线,是上风口那段硬壳地的脊线。两条线在岩架那一头撞在一起,所以没有在路上发现悬浮的行进痕迹。
机甲卡进卢卡斯报来的悬浮牵引臂接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我来的时候一路打桩式的标记,沿着地裂的西北脊线走,每两百步留了一枚照明信号弹,回撤跟着收。”埃布特说,“你过那两道的沙梁的时候,是不是发现成虫不愿意贴梁。”
声讯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像对方在点头:“对。接近沙梁的地段,虫子密集程度更小。”
两个人没有再把话题绕回去。可接下来半个小时的回程,每一条航线、每一段被绕开的油区、每一个可以借来避虫群的小遮蔽,都是他们一边行进一边把自己之前看见的那一片地形报给彼此。我从脊线走,你从梁底过;我看见西侧有油光,你提醒东侧那段风沙大;他前面刚报出一个能挂住机甲的小平台,他后面就要伸手把悬浮拐过来。两个人手里捏的都是彼此眼里的新地图,对着实地,一块一块拼。
埃布特不喜欢这种拼法,他没跟任何Alpha协作这样合拍过,更遑论这个人刚刚还把自己监护的Omega独自关了一两个小时。在拧着眉把悬浮拖过最后一道梁,远远看到K-17哨站的轮廓在尘雾里露出来时,埃布特忽然没头没尾地想:真他妈的……邪门。
等到靠近哨站,东侧的维修仓已经清了场。维克多站在仓口,身后空无一人。悬浮被拖进仓内,仓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沙的呼啸、尘雾、还有哨站里所有的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埃布特从机甲里跳下来,落地时靴子碾过地面,带起一声极轻的响。他没有摘头盔,只抬手解了面甲,露出一张被汗水和血糊过的脸。冷峻的轮廓被汗水洗得越发棱角分明,眉骨压得极深,颧骨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下颌收紧时,整张脸几乎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碧绿的眼睛在仓顶的冷光下,绿得近乎发黑,银白的长发从束带里散了一半,被汗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颈侧,衬得那双碧眸愈发冷冽。
是这些年一直在星际战场上淬出来的样子,冷静得近乎寡淡,可此刻那双眼底压着的风暴,连埃布特自己都压不住。
“医疗舱那边,跟医师说人我按监护权限接走了,病历走军部系统,不用管。”埃布特顿了顿,“还有,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所有文件我签。”
“是。”维克多什么都没问,转身就走。走出三步,他又停住,没有回头,嗓门压得极低:“长官……他怎么样了?”
埃布特看着那扇紧闭的悬浮舱门,喉结滚了滚。
“活着。”
维克多没动。他沉默了一拍,嗓音更低了些:“长官,您刚从虫族干扰区出来,要不要先戴个镇静雾化面罩缓缓?”
“不用。你先离开。”埃布特说。
维克多走了。仓门在他身后合拢,空旷维修仓里只剩下埃布特,和一艘熄了灯的悬浮。埃布特走到舱门前,抬手,指尖抵上冷冰冰的金属。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一个以冷静著称的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