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约在操场见,陈教练要带她先看看学生。
整个学校呈环形,如一只大手包裹圈住,不让教学楼与操场过分分散。
像是失落在海底中的某个不知名王国,这里的每个游荡的人都面目模糊,只有那些奔跑的孩子的脸越来越鲜明——
他们到了。
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挤在单跃灵面前,她几乎要被这种炽热灼伤,她与这些天真的眼睛对视,每一双都写了希冀和茫然。
他们等了太久。
同样的眼睛单跃灵在昨晚也看到过。
*
签约的仪式很快,想来少女少男们早就从陈教练口中有听说这件事,一个个都表现得十分雀跃。
单跃灵让助理小钱送来了协议,又让学生们喊来了家长。
协议的内容并不复杂,跃山将在这些孩子成年前提供他们训练所需的设施、装备、教练资源等,而他们则需要按照合同规定进行训练,未来若是取得成绩则需要参加跃山安排的各类推广活动。
孩子们叽叽喳喳围在一起说话,最小的不过十岁,和家长综合商量考虑以后,单跃灵并没有全都签下,只是选择了一部分。
一些因为年龄太小,或许运动只是他们暂时的兴趣,一些则是健康状态并不稳定,不适合进行长期的专业训练。
单跃灵把签好的合同一式两份,一份留给孩子们的家长,一份自己收起,并答应陈教练之后仍然会定期向华育捐赠鞋子。
陈教练这回露出的是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她黝黑的脸此时发光般。
因为整个人放松下来,她难得微微敞开心扉:“我跑了这么多年,从什么都有,到后来什么都失去,我自然知道要跑出成绩、拿到冠军有多难。”
她把笔在手上灵巧地转了一圈,和单跃灵边走边聊:“当所有泪水和汗水都耗尽的时候,命运未必会对你伸出手,你只能自己救自己。没有哪个选择是轻松的,对我来说是这样,对他们来说更是。”
*
从小被夸着“天才”长大的陈筝一开始是看不起任何人的,年少成名的她自然是目下无尘。
她并不同情失败者,也残酷地拒绝那些没有天赋者的努力。
直到第一次跌倒,位置倒转,她成了失败者——她开始理解在比赛中会遇见的所有情况。
从岌岌无名到登顶冠军,多少心酸和汗水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坚信自己比单跃灵更明白努力、热爱和坚持的意义。
或许因为见到太多条件优渥的少年运动员,他们享受顶尖的资源,拥有同龄人没有的气运,因而她想要走出来,去那些沉默的地方,听听另一群人的声音。
所以她来到了祚县,一直待到了现在。
她相信这群执拗的孩子终有腾飞的一天,而不是如笼中鸟,困在这狭小逼仄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嘶哑歌唱。
她相信自己,相信他们……也选择,相信单跃灵。
*
晚上单跃灵办了庆祝晚宴,邀请签约的孩子、家长、陈教练等人一起来参加。
祚县的夜晚如沉睡的巨兽,但众人的欢愉唤醒了它,巨兽醒来,与大家一同欢庆,空气里散落的笑声铺满了月光照亮的小道。
阎元青就是顺着这条小道来的。
单跃灵在下午给他发信息邀请他来参加,沾沾喜气,他闲着也无事,便散步到这里。
庆祝晚宴的排场很大,刚走到村口就能看到大大的横幅拉在路边,上面红底黄字大大地写着“热烈祝贺华育中学与跃山携手共进,共创辉煌!”
土得冒泡。
阎元青惯常的刻薄又冒了出来。
他的温柔与和善只在人前,若是周围无人,他的刻薄和惹人嫌简直是肆无忌惮乱窜。
走进村子发现中央的空地摆了好几大桌,桌上一眼望过去都是各种美食,中间的桌子还摆了半人高的香槟塔。
玻璃杯在月光的照耀下晶莹闪耀,格外透明,搭配野外这样的杂乱的背景,倒是像翡翠落进沙石堆——格格不入。
靠左的桌边单跃灵正被一群孩子围住,他们争着要给单跃灵敬酒,单跃灵倒是很认真地一杯杯下肚,趴在每个孩子耳边都小声说了句话。
见到他来,单跃灵冲他挥手,嗓门很大:“阎元青!这里,你过来!”
像喊小狗似的。
一下子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一旁的学生家长有些疑惑出现在这里的俊美男人,问道:“单总,这位是?”
单跃灵不知道是喝得有些多,讲话磕巴,还是不愿意道明阎元青的身份,慢吞吞地说:“这个,这个是……”
“不好意思各位,我来迟了,我是跃灵的丈夫。”
阎元青抢先一步开口。
单跃灵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没预料到阎元青会直接说出来。
原来是不好意思承认。阎元青在心里哼哼。
他捋捋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打扮——他今天是特意收拾过才过来的。
一身裁剪得当的定制西装,内搭挺括有型的衬衫,左手手腕特地搭配omega海马系列手表。虽然今天并不是需要防水的场合,但他还是戴了这只手表——纯粹为了装帅。
一路走过来他十分受用周围人的眼神。
此刻全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挽了挽袖子施施然应答,仿佛要接受加冕仪式的贵族,缓缓走到单跃灵身边。
他附到单跃灵耳边,小声道:“为什么不好意思承认我,我让你觉得丢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