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盘腿坐在门口,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凉意,明明是空洞无神的眼眸,却仿佛有一把火炬在燃烧。他枯瘦的手指轻捻着佛珠,嘴角浮起一抹悲悯的微笑。“这世间东西,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你娘也是,你也是,你们都对这个世界做出了挑战。在你寻找自我的旅途,命定早已被你自己拿住。”
“我家母?”黎叁柒微微吃惊,更多的是错愕,老和尚似乎认识她许久。“为何?我不懂你的意思。”
“叁柒,能陪你的日子,比我预想的要快得多,可我看到了祂。”老和尚看着漆黑的远方,“我看到了你的抉择,它终究按照你的轨迹走来了这里。”
黎叁柒只觉得老和尚话里的信息太过晦涩复杂,想要继续问时,老和尚就继续开口道:“叁柒,还记得我说过,你的灵魂比来时更清楚了。你赌赢了第一把。”
“可也仅此而已,叁柒,你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还要看你如今能否跟上它的步伐。”老和尚从怀里拿出一个锦囊,递给了她,“你还会与它见面,承受□□焚身之痛,我们尊重你,你就你,黎叁柒。”
黎叁柒正要接时,一阵猛风将锦囊吹落在地上。
老和尚似是耗尽了力气,他的手重重垂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黎叁柒心头一震,她的身体重重砸在石地上,发出的竟是金属碰撞的脆响。
“叁柒啊,我陪你时间不多了。”老和尚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垂落的手,怕是早就撑不住了——即便这么多年从未动用过那股力量,身体的同化程度依旧只增不减。
“你……你”黎叁柒攥着那枚刚捡起的锦囊,慌忙蹲到老和尚身旁,声音发颤地问道:“你的手?”
“不只有手,还有我这具身体,已经被同化了。”老和尚苦笑出声,他用剩余的力气“摘”下了脸上的面具,他的真容尽显出来,那张脸几乎完全由暗沉的金属构成,皮肤纹理与机械结构交织,只有右眼还保留着人类的血肉之躯,瞳孔中尚存一丝属于生命的微光。
“你的样子……这是什么?”黎叁柒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同化。”老和尚没出声,身后之人却先一步出声。
黎叁柒回头,就见承曜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黎叁柒:“承曜?你会说话?”
“呵呵。”老和尚笑出声,“就是同化,我们这类人,已经不能称作人类了。”
“人类在获得一份异于常人的能力时,往往都要牺牲出某样东西,去平衡世间法则,我们就是这种人,你娘也是,她比我更舍得,舍得为自我一次次挑战世间规则,直到身体被同化,无法再行动。”
黎叁柒也顾不上承曜会讲话,“你和我的家母很熟?”
“熟啊,怎么不熟,她可是我最得意的爱徒。”老和尚眼神放空,似是沉入了久远的回忆,“她小小一团时那双满是野心的亮眸,我到如今都忘不了。””
“你也是,小小的时候,眼中没有对世俗的流连,只有对世间不公的愤懑,以及挑战这个世界的勃勃野心。”
黎叁柒握着锦囊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她看着老和尚那半人半机械的面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同化……代价……”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目光转向承曜。承曜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深意。他知晓这一切,甚至可能比她更早知晓,或许他甚至就是老和尚的同类人。
“我家母……其实是被同化死的?”黎叁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母亲,记忆里的身影模糊得像蒙着一层雾,如今骤然得知,母亲也曾踏上这样一条遍布未知与代价的荆棘之路。
老和尚那仅存的、属于人类的右眼,目光变得悠远而柔和,仿佛穿透了时光。“我们这类人,在某种意义上是不死的,已然抵达了永生的境地。她现在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是我们这类人都要奔赴的终点。但那里应该对你的野心而言并非终点,只是……一个可知晓一切真相的地方。她付出的代价,远比你所见的我要沉重。她所挑战的规则,也更为根本。”
他顿了顿,金属与血肉交织的面庞上,那抹悲悯的笑意更深了。“叁柒,你手中的锦囊,并非我给你的,是你自己留给你的。也是你说,若有一日,你走到了这一步,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并且没有退缩,那么,这东西或许能帮你做出选择,因为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路要怎么走。”
黎叁柒低头,看向手中那枚看似普通的锦囊。布料已有些陈旧,但针脚细密,上面绣着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纹路,像是一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一幅微缩的星图。“选择?什么选择?”
“是继续深入,探寻这一切的根源,承担可能到来的同化与未知;还是就此止步,带着现有的秘密回归正常的生活。”老和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前者,前路莫测,荆棘密布,你可能会失去更多作为人的部分,后者,或许能保一时安宁,但那些已窥见的阴影,将永远伴随着你。”
夜风更凉了,吹得庙宇檐角的铃铛发出空洞的轻响。
黎叁柒没有立刻回答。她目光扫过老和尚那半是金属半是血肉的非人面容,落向手中藏着真相的锦囊,最后又定格在身旁这位身份成谜的老人家身上。自身遭遇的离奇变故,家母深埋的秘密,世界展露的诡异另一面……所有线索缠作一团乱麻,却又在混沌里隐隐拽着她朝同一个方向去。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砭骨的寒气顺着喉管涌入肺腑,将翻涌如潮的思绪慢慢压下,归于平静。她指尖摩挲着锦囊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将其揣入怀中,紧紧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那些迷茫与震撼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家母选择了挑战,以前的我也选择了挑战,那一定有我自己的理由。”黎叁柒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我既然已经看到了我的抉择,就没有退回去装作没看见的道理。”
她转向老和尚,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多谢告知!我该如何称呼您?”
老和尚那仅存的右眼中,微光悠悠闪烁,交织着欣慰的暖意与难掩的叹息。他缓缓点了点头,金属构成的下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你和那时的你一样,她又赌对了。她拜托我引导现在的你,至于最后的结果,我曾打趣,你现在要是与以往不同呢?”
“当时的你啊……”
少女冷漠的脸上,眼神却闪着细微的亮光,道:“不会,选择永远不会变,我相信我自己。”
“这般信誓旦旦的模样,真令人怀念。”
老和尚笑了笑,笑得悲凉,道:“我送你最后一份礼物。”老和尚抬眼望向远处漫卷的飞雪,缓缓抬手,缕缕金色丝线裹挟着古朴文字,在虚空中流转交织,渐渐织就一幅灵动的流动画卷。“叁柒,这东西能让你灵魂不灭一次,里面有我注入的鬼力,也能在绝境时带你出一次困境。”
铃铛脆响,金色的丝线凝聚成一枚铃铛,他轻轻拂袖,铃铛便自己飘到了黎叁柒跟前,道:“小叁柒,往前走吧。”
光芒彻底消散后,长者的右眼已完全被机械化同化,这便是他生命的终点。
黎叁柒缓缓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即将被“同化”彻底吞噬的长者,眼见他的身体化作一缕金丝,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眼前,黎叁柒怔怔地望着那片空茫,久久无法从茫然无措中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