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轻染吃痛,蛾眉微敛,高声顶撞:“深闺若能见到,深闺之外岂非鬼狱!”
“鬼狱?呵……”百里弘深自嘲一笑,垂下手,眸染痛色,哂道,“你又怎么会懂人有死者,取其肉,火别而啖,唯留骸骨?区区数字,那才是真的鬼狱……”
他的眸子慢慢迷离空洞,神色恐惧,干呕一下,似是在隐忍极大的恶心。
夏轻染被他的神色一吓,怔怔地唤道:“殿下……”不禁有点懊恼自己的冲动,这么叛逆的话与她所表现出来的低眉顺眼相悖,岂不让人更加怀疑?
好在百里弘深并没有去想她这些话的深意和恨意,只是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巨痛和绝望中,缓缓坐了下去,眼中再无半点盛气凌人的气势。双手抱头,口中说着含糊不清的话。
“殿下……”夏轻染也跟着蹲下,“奴婢失言,请殿下责罚。”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还是放下身份承认自己永远不认为有错的错。
谁知百里弘深却一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喃喃道:“其味如嚼柴……”
夏轻染越挣扎他便抱得越紧,挣扎两下后她放弃反抗,任他抱着,心中说不上排斥但也说不上欢悦,只是有点恨自己的无能了。
“其味如柴……”房间里只有他喃喃魇语轻响。
雨霁风住,天黑夜静。窗外叶尖上残留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滴下,“嗒”地一声落在另一片叶尖或者地上,发出微弱的声音。屋里的人似乎得到安抚,静得出奇。
又片刻过后有衣帛的响声,百里弘深离开夏轻染的肩膀,脸色阴寒,起身道:“下去。”
夏轻染平静地起身,转身就走。她时刻记得他们是仇人,总有一天她会将刀插进他的胸膛,如今的屈辱只是为了报仇。
才刚走开几步,背后响起一道声音:“你胸上……的伤如何?”
夏轻染一怔,随后平道:“好了。”
“休养两日后出城。”
这句不容反驳的话让夏轻染不明他对向叔弥是如何处置的,心中不安。
***
失踪了两三日的七安出现在百里弘深的面前,他神色疲惫,身上灰尘仆仆,恭敬地立在下面禀报他得到的消息。
“殿下,属下查了延边下辖的多个村镇,一路所见皆是粟物倒伏,按这个情况的话确实难得收成,遇到些许百姓顿足痛哭。又打听了向叔弥的为人,毁誉参半,毁者阔,誉者贫。还赶去其他城镇打听了向叔弥劫掠过的富绅,他们对他是恨之入骨,所说的事情大多吻合。”
百里弘深沉默片刻,随后道:“准备启程回国。”
“那这里……”七安疑惑地看向他,难道不管了。
百里弘深棱他一眼,警告道:“回去后不要忘了落下的事。”
七安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擅作主张掳他离开的事。
向叔弥对于这样的结果乃意料之中,任何一个掌权者都想要听话的人,更何况花费大精力去救一个也许会惹来麻烦的人,换作谁都不会伸出援手。
延边的事延边自己管,百里弘深既然要走他也不强留,只希望以后不要攻打这里就算天大的恩情了。
两方再次站在城门下,向叔弥百感交集,他游走在“匪”和“官”之间半辈子,现在仍然前途渺茫。他不知道他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个世道还能撑多久?
压下心中的感慨,向叔弥诚恳道:“殿下不杀下官,下官感激不尽。”
“你拘禁要胁本王乃是私怨,本王不挟私报复。”
“下官仍然感谢殿下的磊落。就此一别,下官不知还能活几年,只希望殿下以后能多顾虑延边乃至夏国的百姓。既已同为一家,不要再有熙庭夏庭之分,百姓都是无辜的。”
百里弘深内心赞同,道:“向大人借一步说话。”说完看一眼夏轻染示意她也跟来。
向叔弥一怔,随即点头,与耿爰示意他不要跟来。
走了几丈远后百里弘深停下,望着地上黄沙出神。夏轻染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静静地侍立一旁。
朝远处看了一眼来往的人群后,百里弘深淡淡道:“向大人可知本王为何不放粮给延边?”
向叔弥不解问道:“难道不是因为下官与殿下嫌隙吗?”
“不,”百里弘深郑重道,“本王说过私怨从来不是公事考虑的因素。窥一邑而知全貌,向大人尚且如此那么整个夏国又有多少人或如大人一样不得已,又或尸位或欺民役民?本王能救一时不能救一世,能举本王一人之力不能举全天下之力,你和夏国要的是自救而不是他救?”
向叔弥细细品味这番话,随后似悟不悟地问他:“何以自救?”
百里弘深蹲下在地上抓起一捧沙,站起来面向向叔弥和夏轻染二人,平举其握拳的手,让沙子慢慢地从他的掌心流逝。
“一捧沙若聚在一起风便吹不散,若各自奔波便随了风意,再无其骨。本王选择先攻夏国不是因为夏国小,而是她散。向大人应该最清楚不过,你们大城小邑各自为政,互不照应,且内忧已久,本王攻下你,其他城邑纷纷效仿,他们不知道为谁而战便只能护命。如今熙国纳夏国版籍,本王要一个人将这盘散沙聚起来,让不止延边而是整个夏国乃至天下的百姓都不用再受饥寒和兵燹之苦。”
他的语调不高夏轻染却听得极为清楚,她看着他峻刻的棱角仿佛那就是他为天下百姓筑起的安乐园篱笆,人们在他的羽翼下得以庇护。她应该是激动热血的,可是也仅仅只有一瞬而已,她想到了那是她的国家,她的子民,她的父王和母后。
一位旁边者可以感性地认同一位创世者,可是她是身临其境的受害者,又怎么来肯定别人的功勋昭著从而认下自己的罪有应得。
世上的理和义都有各自的方向,他的理和义便是真理和大义,那么她想夏国是他们夏氏所掌控的理和义便是悖理和谬义吗?
她在脑中纠结这些理不清的麻团,眼眶被风吹得酸涩,微微垂眸,好似失了与风较真的兴致。
向叔弥怔在原地,良久才回过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眼光太过狭窄,他的方式也太过局限,他磋磨半生,不敢说有大功大过,却也是功过之间的谬误。
“殿下要找的那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百里弘深眼神一黯,“还未同舟。”
向叔弥朝百里弘深深鞠一躬,作礼道:“若是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殿下尽管开口,下官劣才但也想尽一份绵溥之力。”
百里弘深冷冽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些松动,伸手扶住他作揖的手,道:“若得向大人相助自然事半功倍,本王敬谢。之前去要粮的书信已被追回,但本王重新发了书信给绶岭邑宰,向大人真遇困难时可找他相助,那边的情况想必也好不了多少。不过两人共谋总比一人要好,望向大人再也不要做那匪徒之事,至于今后的事本王还需徐徐图之,向大人静候。”
说起这个向叔弥老脸羞愧,惭愧道:“羞煞下官矣,只要殿下不忘夏国百姓,让下官做什么都行。”
“甚好。”百里弘深点头道,“眼下就有劳烦大人的地方,待本王走后,大人每隔几日就修书一封送至熙庭过言延边乃至其他城邑的现状。”
“为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