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胤朝乃是臣子反叛才致使国灭,先祖亦是反叛臣子之一,鉴于胤朝之镜遂加设官员互相监督。然悠悠近百年,弊端愈显,冗员积疴,费力费财,朝廷已入不敷出,又有连年征战乃是外强中干。而此时夏国正是一个转折,废弃之前的一职多员,既可以减少冗积,又可以令出即行。”
“这么做朝堂绝不会同意,这几日孤被吵得头痛,几方人各有见解。海相本就不同意留下他们,现在反而放回许以高官,岂不是叫人来叛孤吗?”
“父王,此一时彼一时。长久放纵人的野心就会增长,长久压制就会束其决断。内有积疴,外有强敌,若还像之前那般,打下来的夏国又靠什么自救?”
“可是,”熙王仍有所顾虑,“若无高位便不能治国,还谈什么才学?”
“贱不能临贵,贫不能役富,疏不能制亲,父王是要闵先生治国,如此治国之才都能相轻,那天下人又怎么看先生怎么看父王?”
“王儿怎么肯定他们能忠于孤,真的为孤治国安天下?”
“那要看父王怎么做了?”
“何解?”
百里弘深沉道:“熙国此次收了夏国,天下都在观望。若父王能真心为夏民着想,善待夏臣并知人善用,那么天下百姓和贤士皆会赞扬。届时就算攻打其他三国,百姓闻熙王贤自然不拒,贤士亦纷纷前来投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当年夏王亲请闵先生,如此厚待,若父王失礼,岂不寒了他的心?先生自负清高,为名也好为忠也罢,绝不会为利而悖一个如此看重他的人。请问父王要怎么才能让人死心踏地的为熙国尽力?”
熙王语不能对,内心甚感欣慰,久久才问到:“依你要怎么做?”
“卜吉日,焚香祷告,沐浴斋戒三日,亲送出城。如此隆重,一来向天下宣告父王宽厚重视贤才,二来八荒闻知,届时就算他有异心也惧天下悠悠之口,不为须臾蝇利而毁名节。夏国有先生坐镇,方可无后忧而平天下事。”
百里弘深从王宫出来时已然暮色沉沉,回府后经过浮墨苑瞥见灯影绰绰,顿足看了一会儿便走了。就好像他始终对她有疑虑不能敞开心扉问她,她亦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两人在各自的疑心和戒心中守好阵地。
熙国朝堂炸开了锅,对于要放夏臣回窾城并让他们继续主政的消息大为惊骇。他们可以接受败国的投降也可以接受败国的称臣,绝不能接受败国还能回去主政,名曰安民。众朝臣以为灭了夏国就占了夏国的财富,夏国的一切都是他们的,现在他们要自救,好像打下夏国于他们而言并没什么利。
所以众人都反对起来,熙国官员多闹得也凶,但是真正能决定的还是熙王,他力排众议,让太史卜了吉日,设坛祷告,沐浴斋戒三日后亲送闵子几人出城。
在这之前他召了闵子谈策,两人围茶而坐,谈了一天一夜,从安民之道到强兵之计再到富国之策,口若悬河,不知疲倦,更加坚定熙王的决心。
是日,华盖簇簇,龙驾攒行,君臣相送城外凉亭。闻雁鸣天际,人声鼎沸,响遏行云,又见旌旗飘飘,目不绝迹。
夏轻染亦在队伍中,她深知熙国此举的目的,这一切是她希望看到的,然后又是她最恨的地方。夏国百姓靡费十年,如今有人能够给他们安定这是她希望看到的,她恨的是做这些事的不是她,而是仇人。更恨的是她以后想要收复夏国得民心只怕更难。
熙王与闵子等人一一言别,众人拜礼后正欲走内侍前来急报,百里弘景和陆暗已从北门回宫,熙王有政事要议便率先回了王宫,留下百里弘深等人。
闵子目送熙王远走,收回视线,感叹道:“这一切全靠北王周旋,老夫说不侍二主,没想到真正为夏国百姓的人是北王。”
“先生客气了,”百里弘深淡道,“比起先生往后要做的事晚辈做的微不足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几个老家伙能活着回去是北王相救,既如此自当尽心尽力善后。”路仲由说出他心中所想。
齐丑沉道:“这几日我也想过此前蹉跎,有所感悟。夏国百姓流失已久,往往十里无一人,回城后我便着力清算户贯,设里设户,将人丁、屋宅、土地以及兵户登记造册。”
百里弘深躬礼道:“如此便替百姓谢过诸位。”
夏轻染亦跟着行礼,不是作为百里弘深的丫环致谢,而是作为夏国公主致礼。
“龙将军,”百里弘深吩咐道,“此去夏国还需由将军护送回去,并将海将军一起带回。”
闵子问道:“你是怕他会对我们不利?”
“海相认为他族必异,海威加身为其子,父命难违难免不会有想法。我让龙将军去既承他当初替换之诺又能护送诸位,两全其美。”
闵子摸了摸胡子,失笑道:“北王思虑周全,不禁细想从你加兵于夏这一切是不是都想好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切虽有插曲总算入轨。只是这一路需得诸位辛苦赶路,龙将军亦尽早赶回。”
“嗯,没错,”闵子颔首,“夏国之事已尽,天下观望。恐怕其他三国都会有所行动,无论来朝相贺还是起兵都需小心应付。”
“先生言之有理。”
“好了,就此告辞。”闵子望了一眼夏轻染,笑说,“这位姑娘见解独到,言语不俗,不知尊父尊师名甚?”
夏轻染屈膝行礼,平道:“小女子出身平庸,只是身为尘芥,略感其苦才无礼为之,请先生宽宥。”
“哈……”闵子大笑,“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何来怪罪?”
“先生宽厚,小女子不敢当。”
龙横天分配调定,众人又言语一番后离开。夏轻染望着队伍越来越远,眼中逐渐模糊,她深知再想回夏国亦是困难重重,她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光明正大地站在众人面前大喊一声:她是夏国长宁公主!
百里弘深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酸涩,其实他完全可以开口让她跟着回去。但是他怕,她真的乐见其成,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最终没有开口,哪怕看着她如此难受。
上前一步,和她并肩而站,沉道:“谢谢你。”不知道是谢她在天牢里的话还是只是找个说话的借口。
夏轻染侧头看他,心中哽咽益盛,她不知道她该谢他还是恨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