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愿情绪极低，他们裴家只剩他一个男儿，心里憋着一口气想杀回去替祖父收尸。苏汗提着一只牛皮水囊走过来，将手里的东西抛给他。

“喝点吧，最后一口酒了。”

裴愿拧开口子大口一灌又立马吐了出来，大声抱怨道：“这是水！”

苏汗笑了出来，解释道：“我随手装了一点冰碴子，你们行伍之人不是将最劣的酒叫做八百里，这就是八百里，解解馋吧。”夜间山里会下浓霜和冰碴，他们将冰碴充作水。

裴愿猛喝几口，透心凉的冰水浇出他心里的凄凉，忍不住眼眶湿润。苏汗想起初见他时那份意气风发和热情，不禁唏嘘。

“节哀。”

他凄楚地笑了一下，“能战死沙场是我们的荣耀，我恨自己不能去给他们收尸报仇。”

苏汗在他身边坐下，安慰道：“这些血债终有一日会用楼烦人的血来洗尽。”

裴愿看着他眼中坚定的神色和还有点淤青的脸太过违和，忍俊不禁道：“我以为初见你已是你最狼狈的时候了，没想到还有更甚。”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续道，“不过，还是比我好看，你这脸怎么长的，当真是何墟城的水养人？”

苏汗白他一眼，看傻子般看着他说，“你常年风吹日晒当然要粗糙些，我这副尊容能让你好过，你就尽情笑吧。”说完起身走，怕他难过好心来陪他，结果竟嘲笑他，才走两步又退回来，一把抢了他带来的水囊，留下裴愿大喊大叫，甚至说出绝交的话。

赵行舟见苏汗进来连忙让了身旁的位置，待他坐下，问道：“强军包围，你有了想法？”若没有对策他不会这般轻松。

苏汗道：“再呆下去我们会越来越危险，只是我也没有把握。”

赵行舟拉起他的手盖在沙盘上，坚信道，“五郎，尽管去做，再没有比这更差的了，能活我们一起活……”还有半句他没说出来，要是死，他一人死。

苏汗看向他眼底的信任，心中无比安心，另一只手覆上赵行舟的手，郑重道：“我们一定能活！”

次日天还未全亮，烟笼寒翠，薄雪压叶，雍军破天荒地主动朝楼烦攻击起来，这一仗雍军打得漂亮，在楼烦反应不及时打得他们弃甲而逃，然后本该能将这支队伍打尽时雍军却撤了兵，回营升灶做饭去了。

听到汇报的乜列图华浓眉紧皱，按理雍军临时逃亡又交战几次应该没了军粮才对，怎么可能还悠闲地升灶做饭。怕消息有误，他又派了探子前去探消息，果真看到他们在营帐里一边大声唱筹：“第五十六石齐！”旁边还有许多士兵装粮食。

透过影子看到那一粒粒粮食被装进麻袋里，然后一车一车地往帐外运，营帐里面的唱筹声不止，士兵们弯着腰边笑边装粮。探子将他们看到的影子报告给乜列图华，他一边皱眉一边将兵力分散退远几里形成一个大的包围圈，自己则坐镇血枫镇。

看到楼烦调兵苏汗知道自己的计谋成功了，他主动出击让楼烦觉得他们还有战斗力，在楼烦来打探时，故意在营帐里大声唱筹，实则装进麻袋的全是沙子。探子在外面只看得到透出来的影子和听到故意泄露出的声音，以为他们真的还有那么多粮食，自然不敢急于进攻。

这招唱筹量沙是他突围的关键，乜列图华固守后方血枫镇，将兵力分散包围他们不敢强攻，他们则可以趁势扰乱敌方。

苏汗将沙盘上被包围的几面旗帜抽走一面，对裴愿说：“裴少将军带人攻西方，记住只攻不进，扰乱他们就跑。”

他将旗帜插/进西方的沙盘里，接着拿起两面旗帜各插一边，扬声道，“殿下带人攻南边，我带人攻北边，同样只攻不进。”

裴愿问：“乜列图华那方呢？”

“不管他，他们不准我们突围，一定会死守，但又不敢围歼，我们只能在这个包围圈内扰乱他们，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想要从这三方突围出去。等到他们被我们扰得松懈时可能会有一线生机。”

赵行舟问各将领：“还有疑异吗？”

众人摇头，赵行舟道：“就按军师说的做。”

众人领命退下，赵行舟见苏汗还盯着沙盘发呆，伸手扶上他肩膀，关切地问：“怎么了？”

他脸露忧色，“我不确定能否突围成功，我怕……”

赵行舟伸手止住他往下说，拉起他走向旁边的椅子，把他摁下坐好，俯身道，“能不能成功我们都要去做，你现在需要休息，这两日你日夜不眠地看地形推演沙盘，再熬下去身体就垮了。”

苏汗看着眼里同样有红血丝的他侃笑道：“你不比我轻松，还说我呢。”

赵行舟盯着那张憔悴的俊脸眸子突然变深，喉结滑动，靠近半寸，快要贴到苏汗的脸了，他沉声道：“五郎，我会让你回到何墟城的，一定会。”

气氛突然沉重起来，苏汗顿时紧张，他吐在脸上的气息湿热又粘腻，就像他此刻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如此缱绻的眼神总觉得多了一分告别的意味。

他微微抬了抬头，仰头迎视赵行舟，眸光闪烁，神色坚定，再一次重申：“是我们一起回去，你若不走我也不走。”

闻言，赵行舟眸底黯了半分，心虚地别过头。苏汗见他退开伸手将他的脸拨正，直视他的眼睛，直言问：“殿下又想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