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程千玥第一次把他喊到了办公室里，酒店显然遇到了某些问题，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任何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

“先不要往上报。”

李工一愣。“那？”

“先把所有资料重新核一遍。”许泽熠抬头，“确认到底是流程问题还是有人习惯性绕流程。”

李工点头，“明白。”

“但有一笔不太正常。”许泽熠敲了敲资料，“华胜建材。”

李工低头，“这个供应商怎么了？”

“他们报价比同行低了百分之七。”

“那这不是便宜了吗？”

“问题是为什么低，”许泽熠把资料往后翻，“正常的成本优势应该能解释清楚，比如采购规模、材料来源或长期合同。但华胜建材这两年的现金流并不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持续低于同行报价，反而需要好好看看他们到底在靠什么维持。”

李工恍然大悟，“你是担心他们后面供不上？”

“嗯。”许泽熠点了点资料页，“公共区域和普通客房不一样。客房出了问题，换一批材料，顶多影响几个楼层。可公共区域大规模使用定制材料，一旦中途换供应商，重新送样、确认规格、调整施工节点，整个计划都会被拖进去的。”

李工沉默片刻，又问：“许总，你对他们的情况很熟？”

许泽熠没回答他的疑问，只是安排了任务，“你先帮我把他们这两年的项目情况调出来吧。”

* * *

刚才不小心直呼人家大名了，程千玥反应过来，连忙改口：“许总？”

许泽熠收回思绪，抬眼看她，“不是才发现的。”

虽在意料之中，但程千玥还是难掩心里的讶然，“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之前只是流程上报的问题，还不足以证明供应商本身存在风险。”许泽熠停了一下，“我想先把能确认的东西确认清楚了，再来跟你讲。”

“你最近一直都在查这些？”

“算不上查，”许泽熠语气很平静，“只是把项目里可能有关的资料重新过了一遍。”

程千玥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担心，自从上次单独跟他讲了那些，他好像就开始用自己的方法行动起来了，还总是走在前面。而她，似乎总是晚一步。

她打量着对面的人，“你以前，应该也做过很多项目的负责人吧。”

“每个项目情况都不太一样。”

“嗯。”她望着桌上的资料，比设计方案更难改进的，或许是人。

程千玥没提前查日程表，拿着资料去找程澍的时候，正赶上了他前面的会还没结束，就坐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

秘书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甚至还有些意外。

“程经理，您什么时候来的？找程总吗？”

“嗯。”

“其实您可以直接进去的。”

程千玥勉强笑了一下，没有多做解释。

放在从前，她确实经常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闯进去了。作为董事长的女儿，她从来都不用走繁琐的预约流程。

可是从接手项目开始，她已经越来越熟悉各种审批流程。

很快，程澍就喊她进了办公室。

“找我有急事？”

程千玥把资料放到桌上，“施工方发现供应商报价可能有问题。”

程澍翻开文件，表情并没有明显变化，“什么问题？”

“目前还不能确定，所以我想先提请重新审核。”

“谁提出的？”

“嗯？”

“你刚刚说是施工方？”

“许泽熠。”

程澍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爸。”

程澍抬头，“如果重新审核，可能会影响工期。”

“我知道，那就不用查了吗？”

程澍看着她，“你觉得呢？”

程千玥迟疑了一会儿，如果站在项目进度角度，当然可以暂时按兵不动。

酒店改造已经进行了几个月，普通客房区域还在推进，公共区域方案才刚刚定案，现在突然重新审核供应商，难免会惹人遐想吧。

可是，如果问题真的存在呢？她想到了许泽熠的回答。

到目前为止，这其中的瓜葛与她没有直接关联。但是，如果真的顺藤摸出了什么瓜，她就不能再置身事外了。

“千玥，”程澍抬头看向她，“你知道为什么以前很多事情我不让你接触吗？”

程千玥没有说话。

“因为经营一家企业，不能只看对错。有的时候，你可能明知道一个决定有问题，但你还是要考虑改变它的代价是什么。”

程千玥低头，“所以，你觉得不用查。”

“不，”程澍摇头，“我觉得应该查，但是——”

她抬头，“但是？”

“不能只听一个人的判断。”程澍把资料推回去，“你去交代采购、工程和财务，让他们几个部门分别核。如果真有问题，必要时就换供应商。如果没有问题，也要给我一个解释。”

“我知道了。”程千玥点头，拿起文件准备离开。

“千玥。”

程千玥停住脚步。

“你现在确实越来越像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项目负责人了。”

她微微怔了一下，这还是她接手项目以来，父亲第一次这样评价她。

可是下一秒，程澍又补了一句：“不过还不够，多看，多想。”